韦樾淡声:“……鄢陵县令一事,乃臣不察之过。臣自请革职,罚俸一年。” 李叙河瞥了瞥旁边干净的案头。 上面只有零星几本弹劾折子。 可见大部分官员与韦家一条心,在此时装聋作哑,自认皇帝可以处罚他人,不应革职韦樾。 但是嘛……满朝百官,哪里还有“百”呢。 李叙河杀掉的官员,比还活着的官员,都要多了。 而因鄢陵县令一事,牵扯的官员更多,李叙河开杀戒开得,更肆无忌惮了。 李叙河淡淡:“韦相暂时不必请辞。你走了,谁帮朕处理这满朝政务呢?相知渺倒了,朕身边的知心人,只有你了。” 韦樾垂目不语。 他懒得与少帝进行这番虚伪的君臣之情。 李叙河:“韦相起码坚持到朕的诞日吧。朕领百官与民同乐三日,韦相即使要退,也要留个体面,不是吗?” 他淡淡的:“韦相一生,最讲究的,不就是体面吗?” 少帝话中的嘲讽与恶意,韦樾都不在意了。 君臣十年,爱恨两头,到今日,些许复杂的感情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韦樾不清楚李叙河在做什么,为什么公开相微的女儿身,为什么要闹到今天这个局面。 但他不在乎了。 韦樾道:“朝中官职空位者过多,日常事务都已难以运转。官家当科举纳官,举贤取材……总要有人为官家做事吧?” 朝中半空,不就是少帝杀的人太多了吗? 韦樾又平静汇报:“下面汇报,鄢陵县令府中,射杀县令的女子,与昔日昭宁公主长相一样,请官家示意。” 李叙河随意:“又是祥瑞?哦,抓到后,就杀了吧。” 韦樾早知李叙河会这样说,不置可否地应了“是”,面容藏在晦暗灯火后。 李叙河盯着面前垂目青年,对方雍容淡然,端得一副世家公子从容风范。 可是从容,不过是因为家世支撑,试错机会太多。 一旦釜底抽薪,韦樾照样要落得与所有人一样狼狈。 李叙河对此乐此不疲—— 他轻声:“朕派往南边打探情报的密探,死了一些,被抓了一些,还有人努力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南边正在筹兵,看似准备充足,要与中原开战了啊。 “朕猜,他们现在还不动手,是想等秋收过后——我了解她,她最是爱民,最舍不得百姓因她而受罪。她要等麦稻收了,才会开战。 “你说,到时候,她会不会亲自来汴京呢? “你想再见她吗?” 韦樾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抬头,看李叙河的眼神幽冷无比,不像臣子面君的眼神。 像是“憎恶”。 他恨少帝,正如少帝恨韦家郎君。 他不是少帝想要的臣子,正如少帝也不是韦樾信奉的明君。 他们被尘世裹挟,各取所需,不得不做一对君臣。 韦樾终是垂目:“官家若无其他要务,臣便告退了。” 李叙河冷淡地看着韦樾离殿。 殿门关闭,关了外头的漆黑大夜,却难辨这殿中比起殿外,哪里更幽暗一些。 李叙河在原处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绕行,回到内殿——俯眼看到跪于地、身长如玉的紫袍郎君。 唔,现在不当叫“郎君”了。 应当叫女郎。 但相微还是相微。 她快速适应了如今身份,伏跪于地。 她是干干净净的一把青竹,即使在朝堂沉浮十余年,在面对此时拿捏她把柄的少帝,依然不卑不亢。 相微:“臣有罪。” 少帝淡声:“你指的是哪一桩?” 相微低垂的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李叙河倚榻而坐,比起方才面对韦樾的端然压制,他此时面对相微,则慵懒、戏谑得多。 但再戏谑,他仍是阴鸷的,不可揣测的。 李叙河淡声:“你是指朕死了的两位皇后呢,还是指你的欺君呢?” 相微脸色,也终于有了些涩然。 相微缓缓道:“官家的两位皇后……是臣没有看护好,才教她们被人害了。” 李叙河:“朝中局势复杂,本也不是你一人之过。朕处境艰辛,后宫虚设本也顺势,朕不怪你失察。朕只是好奇——” 李叙河微俯身,端详着那张清俊的、昳丽的女子面孔:“将一位君王玩弄股掌十余年,知渺是不是很得意?” 相微猛然抬头。 她的眼睛,在烛火下发幽。 她一字一句:“无论官家信与不信,臣忠君体国之念,可贯金石。” 她笔直与他对视。 李叙河冷然睥睨。 他慢慢移开了眼。 “也许吧,”李叙河漠然,“时局至此,吾尽吾心罢了。” 相微唇颤了颤,似想再辩。 她一向舌灿莲花、能言善辩,李叙河都可以想象得到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女扮男装,何其不得已。 想来就无趣。 李叙河盯着烛火的幽光,静声:“鄢陵县令拿捏着你的把柄,是吧? “你就是要趁此机会,除掉他,是吗? “我很好奇,他威胁到了你什么。” 相微很平静:“臣听不懂官家在说什么。” 李叙河勾了下嘴角:“我看着很好骗吗?” 他轻声:“怎么谁都想骗我呢?” 相微长睫微颤,满腔辩解之言,在看到李叙河寂寥的、望着烛火的眼神时,收了回去。 她还记得天和八年——邀她同舟而行的少年天子,是何等的意气,对未来有怎样的期许、高志。 而十年后,李叙河只是看着烛火,冷漠地问她:他是不是很好骗。 所以百官想操控他。 相微也欺骗他。 家不家,国不国。 他守着这座空旷至极的皇宫,已守了十年,不见归人。 相微心间终是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到自己叹了口气。 她慢慢说道:“臣、臣确实,被鄢陵县令捏到了把柄——一些政务上的事,臣不愿欺瞒官家,便暂时不说。 “鄢陵县令一直用此把柄威胁臣,臣一直在寻机会,除掉他。 “恰恰臣在天和八年,曾在助两位友人脱困时,暴露了自己的女儿身。知者甚微,但毕竟有人知道……臣将‘胜华坊’的管事看管起来,着此人在府邸,好吃好喝地供了十年。 “臣在等着一个机会。 “这一次,管事被鄢陵县令所捉,臣意识到这是除掉鄢陵县令千载难逢的机会,臣就坐视此事发生。 “臣得官家信任,却因党争而误身,让官家不得不出手遮掩,臣死罪。” 李叙河笑着说:“但这是好事啊。正是鄢陵出了事,朕才能对韦家那些士绅,再下一批死手。他们再死一些……这朝中,空的就更多了。” 相微滞一下,最终说出与韦樾相似的话:“总要有人为官家治国。” 李叙河笑一笑,眼中无笑。 他起身:“这个宰相,你是做到头了。你别怪朕把你关在宫里,外面现在想杀你的百官,多了去。 “相知渺,去外面跪着吧。” 相微跪在“福宁殿”外,服侍皇帝的中贵人叹息地看着这位女子,纠结之下,只敢为她送杯茶。 中贵人轻声:“陛下对郎君……呃,娘子还是有情谊的,娘子求求陛下,说不定、说不定……可以进后宫……” 相微不理会纠结的内宦,她接茶道谢后,回头看眼幽黑天幕。 她当然有些话,不会与少帝吐真。 例如她是发现管事被人劫走,才意识到这是除掉鄢陵县令的机会。 她心知有人将自己当做了棋子。 相微心想:你回来了,是吗? 窃国者啊,真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 朝野上下不是在讨论“天女射杀县令”,就是“相微是女郎”,再不就是“少帝诞日”。 一片喧哗中,李鱼桃始终昏昏沉沉,意识游离。 她耳边乱哄哄,听到很多声音。 她听到春桃的叹息声:“殿下怎么还不清醒?还在发高烧?” “都怪那陈老,敢算计我们殿下……” 这是天和八年的春桃的声音。 李鱼桃心跳到嗓子眼,感觉自己额头被人用冷帕子擦拭,听春桃一遍遍求她清醒。 李鱼桃的泪水哽在眼眶下:春桃,春桃……永泰十年是没有春桃的。 因为在她死后,春桃跟着死了吗? 是的,作为公主的贴身宫女,春桃一定活不了。她步上与春枝相似的命运,可明明她的公主保证过,努力保护她。 对不起,春桃……她还不够努力……她要想办法让春桃活,让与春桃相似的千千万万人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