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抿了口咖啡,继续道:“按理来说会先安分两年,明珠计划正常执行两年,避避风头,但舒忆年龄到了等不起。之前他家就找过你母亲两次,一次是对明珠计划名额起了心思,后来计划出事了,就想走这第二条路。” “为什么明珠计划非得取消?” “都是同届的人,好机会哪有这么多,招个真正优秀的进来干嘛,到时候一对比反而招人非议。” “取消了不也会引起议论?” “有说法就行。比如内部自查,问题颇多,所以直接停办,对外的理由都是自己给的。” 说到这一步,甘阅明终于弄清前因后果。 季谣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就算他没有背景助力,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明珠计划本身就是一滩浑水,但他仍然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就能赶上明珠计划正常执行的两年。 偏偏舒忆和他同龄,偏偏舒忆只想做光彩动人的职业,姨母一个建议,他投入的时间精力又快成一场空。 “郭珂舅舅只是个副的,资历也不深,真正拍板的是这一位。” 秘书给甘阅明展示了一个中年男性的照片。 甘阅明扫到下面的名称,台长,还是个协会主席,姓廖。 莫名觉得有些耳熟,好像昨晚吃饭时费博提过。 秘书还有其他工作,得先离开,走之前给甘阅明留下了最后一道信息。 “据我所知,目前廖台长还没最终决定,想拿舒家的好,又有些担心风险。舒家的请求,你母亲两次都模棱两可地回应。她今早听说你来问这件事,表态说决定权在你。如果你想帮舒忆,可以,但你得亲自去,具体怎么做你也得自己想办法。” 在类似事情上,甘阅明父母态度不一致。 父亲身份敏感,更为理性,偏向独善其身;而母亲更有同理心,有时也会考虑亲近之人的难处,所以舒家找上门来也不好拒绝。 恰好甘阅明过问此事,她会错意,以为甘阅明是为了舒忆说情,便将这烂摊子甩了过来。 人走后,甘阅明独自坐在咖啡厅的角落。 玻璃窗外飘起细雨,户外草坪正在翻修,未遮盖之处真真成了一滩烂泥。 季谣目前知道此事吗? 还没正式下定论的事,连耳听八方的黎小西都没听到风声,他应该也暂不知情。 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呢,伤心、难过、愤怒,说起来,这些情绪还没在他身上出现过。 甘阅明见过季谣太多从容不迫的模样,偶尔也好奇季谣局促起来,会是何种表情。 自己只是雨中的过客,不该淌这摊浑水。 甘阅明也见过类似情形,向来无意多管闲事,旁观换来一身清闲。 季谣想进红珠台,以他的智慧,日后还有其他机会,时间久了些,舒忆在的话日子难了些。这是他选的路,万事总有风险,风险本应他自行承担。 但是,但是什么呢,答案呼之欲出,又被雨声盖住。 甘阅明听了一整天的雨,从上午听到傍晚,从咖啡厅听到落地窗旁。 晚饭之前终于雨停,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拨打了秘书的电话。 晚上八点,甘阅明赶到新都大剧场,一场钢琴表演今晚在这里举行。表演者是廖台长曾经的学生,如今小有名气,甘母照例收到了邀请函,当然,此刻邀请函辗转到了甘阅明手中。 位置很好,在第一排左数第五位,和廖台长中间隔了两个人。 听完整场演奏,其余观众散场,第一排的几位在台上合影,拍完后相互寒暄了几句。 甘阅明婉拒了这个环节,在贵宾专用的盥洗室慢腾腾地洗着手。 大约十分钟后,他等到了目标。廖台长慢步前来,在洗手台见到他后,立刻辨认出来:“你是甘家的……” “甘阅明。”他自我介绍着,问了句好。 廖台长顺着话茬,问候了几句他的父母和学业,甘阅明一一作答。 “那你也快毕业了啊,”廖台长夸奖道,“跟你家长辈一样,一表人才。” 甘阅明忽略了后面的,回答前半句:“对的,我跟郭珂一届。” 廖台长洗手途中稍作停顿,又不声不响地继续:“哎,郭珂那事儿,太不应该了,好端端的话孩子学坏了,走些捷径。” 跟老狐狸对话得自己挑明,甘阅明已有准备。 “是啊,明珠计划这么好的项目,因为这种事受影响太可惜了。” “你不是前两年去营地了,学的也不是这个方向,也知道明珠计划?” “红珠台的项目,肯定出名啊,督成的学生都在讨论呢,”甘阅明继续道,“前两头费叔叔来我家做客,我也这么跟他说的,廖台长牵头的项目,被这种事干扰太不应该了,您还在申请基金会理事的重要阶段,希望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廖台长终于关掉水流,转过身来,扬头看着甘阅明。 早些时候,在落地窗前,甘阅明终于想到姓廖的为何如此耳熟——那天在翡云台,甘家三口和费博先到,没有外人在,费博聊的话题广阔很多。 慈远基金会长年发展以来,在新都已成了地位的象征。目前一共有九名理事,今年廖台长参与理事申请,费博作为投票人之一,在未开席的饭桌上透露,其他八名理事表决完毕,四位同意,就等最后一票。不过来新都之前,费博已经投好同意票交上去了。 只是这个信息要在下月基金会的例会上才正式公布,而明珠计划的去留,必须在三日内公布。 甘阅明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圈内人尽皆知费博与甘家关系密切,他不用做什么,不用欠人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尽管他以往很排斥这类偷奸耍滑的行为。 廖台长端详良久,眯起眼笑了:“谬赞,我虽然年过半百,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从甘少的角度,对明珠计划或者红珠台的发展有什么建议呢?作为台长,我时刻听取各方意见,随时调整方针。” 基本成了。甘阅明不动声色道:“我外行的不敢提意见,只是觉得这么好的项目,至少今年得照常举行下去,不然太遗憾了。” 廖台长点点头:“有道理。” 话已讲完,没有留下的必要。只是在分别前,廖台长还是没忍住,凑近低声耳语:“我以为甘少跟舒家来往频繁,是一条心的呢。” 因着以往的交集,甘母以为甘阅明是给舒忆求情,廖台长以为甘阅明是与舒家反目。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个中缘由不分明反而更好。 “总有一些私密之事,不便对外透露,”甘阅明也低声回道,“廖台长应该能理解吧?” 廖台长答:“当然,洗了个手,碰巧遇到优秀的后辈,交流几句观演心得,今晚很有收获啊。” 从剧场出来,甘阅明在路灯下等待司机的到来。 雨后的晚风更加清爽。他觉得心中轻松,又觉得脚下沉重。 两日后,在看到明珠计划如期公布,季谣名字独列在图中时,甘阅明也有同样的感觉。 公布的告示发布在了网上,也出现在了督成的宣传栏上。 甘阅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季谣周围的人向其祝贺,有人送了一束蓝白相间的花,季谣笑着收下。 聊完一圈,季谣看见了甘阅明,主动朝他快步而来,发丝在风中舞动。 “这次可以正式道喜了。” “那我也正式感谢甘少替我保守秘密。” “没有什么谢礼吗?” 季谣从花束中挑了一朵百合,递过来:“不知道今天会见到你,没准备什么,送你一朵花,别嫌弃。” 方才那句谢礼只是随口说的。不过看到手中的鲜花,甘阅明想起一回事来:“作为回报,你可以告诉我那天没回答的问题。” “什么?” “你信息素的味道。” 季谣面露少许意外:“你还记着这个啊。” 甘阅明继续胡诌:“我对味道很敏锐,你不说我一直好奇。” 跟上次一样,明明是最简单的问题,季谣却无法直接作答。 终于,他踮起脚尖,凑近轻声道:“罪潭。” “什么?” “一种只在很远的地方生长的花,”季谣说,“这次也得保密啊。” 晚上九点,甘阅明在网上搜索时,才发现自己漏问这花具体是哪两个字。 他用了多种排列组合,一无所获,连相关搜索都没有。 多半又被骗了。 醉坛,还醉拳呢。 母亲的电话打来,照例问候了几句日常生活,之后便提到了白天公告的事。 “那天秘书说你去了剧场,我还以为你会去说情呢。看来你还是遗传你爸,比起我这种偶尔感情用事的,你俩一脉相承的秩序至上。” “这样也好,心冷点能活得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