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在下雨,季谣看向窗外,但春日一片晴朗。 季谣轻轻坐在床边,牵住了甘阅明搭在床侧的那只手——两只手臂交错,仿佛努力交缠的藤蔓。 “我很想你。” “我昨天又回到红珠台了。我有好几个同事看到我都很激动,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关心我。” “小i问我为什么要回去,我想了想,不回去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小i又问我之后想做什么。” “说实话我没有想好。我不知道。我以前总是要把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很少去幻想成功,更遑论想成功之后会发生的事。我那天去买了花,就这么走在街上,站在红绿灯下的时候突然间有种恍惚感。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在这里,或者我其实不在这里。” 没有根茎的花本不应该生存下来的。 季谣把头也靠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 “那天见过了你妈妈,突然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你说你在读书的时候暗恋我,我不相信。后来去你同事的酒庄,你同事说你以前老看我的节目,我才突然想到,那好像是真的。我是不是一直没向你确认过这件事?”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比枪击,我赢了一个愿望吗?我现在想好了。我想你醒来之后,给我讲讲那时候的事情。” 季谣以前没有愿望。那件不能见人的事不能叫愿望。 而现在他有很多很多个,小的大的,都不知道该挑哪个说。 “或者你不想讲的话也可以。” “你好奇我当时是怎么想你的吗?我还在网上搜过你的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我搜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季谣也没有懊恼,遗憾道:“好吧,你不想知道。” 他轻轻亲了一下甘阅明的右脸:“没关系。我明天再问你一次好了。” 今天到时间了,该去和小i见面。但季谣却舍不得。 他也一动不动地看着甘阅明,用手摸了摸他的鼻梁:“怎么感觉你在皱眉呢?难道昏迷的人也有心事?你在想什么呢?” 还是没人回答他。 “好吧,我想多了。” 季谣为这一秒滑稽的错觉而感到好笑,将甘阅明的手放回原位,离开了病房。 ……这可给甘阅明急坏了。 不是,季谣搜过我的名字?他搜到啥了?他为啥去搜我名字? 不会搜到什么黑历史吧? 甘阅明很想放声大喊——可惜谁也不会听到。 除了这片森林。 是的,甘阅明从很多天以前就在这片森林里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爆炸炸出来的新基地,以为费志远不局限于做人体实验还在研究什么新型恐龙之类的东西,他吓了一跳。 不过他低头发现自己浑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痕,这片森林里除了自己也没有其他人。 他开始有一些疑惑。 他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试图寻找其他能够沟通的对象。然而甘阅明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仍在原地,而他无论怎么呼喊大叫,也没有一丝回音。 甘阅明心中浮起了一丝不太可能的猜测。 直到他终于看到除了自己的另一个活物—— 一头野猪。一头长得跟当初在青少年竞赛里一模一样的野猪。 好吧。这野猪不可能是真的。 这片森林也不可能。 甘阅明确认自己被困在了一个什么幻境还是意识空间之类的地方。就是小说里的那种。 ……写小说的不是黎小西吗关他什么事! 但现在也没地方说理去。 甘阅明只能在这片无人之地待着。天亮,天黑,一日,两日,很多个昼夜。 他也尝试过很多办法。 朝各个方向走过,无论走得多快,全速奔跑,这片森林也不见边际,他最终会回到原地; 他开始撞树、撞石头、撞猪——没撞到,猪躲了——也没什么作用。意识空间里的他不是活人,根本不会受伤。 甘阅明没辙了。他转头问:“猪哥,现在这种情况,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本来是他走投无路的一问,没想到还真得到了回应。 野猪向着森林拱了拱嘴。 甘阅明这才发现这森林里长着很多云杉树。是他的信息素。 甘阅明脑海中又浮起一丝更不可置信的猜测:“难不成,我需要找到代表自己的那一棵?” 这不可能的。这种剧情只在黎小西带他看过的一些诡异漫画里见过—— 野猪点了点头。 “找到之后呢?” 野猪又朝上方拱了拱。 “爬上去?” 野猪点了点头。 甘阅明难以置信:“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棵树吗?这也不是真实世界,这森林都没有尽头,这让我怎么找?” 野猪不动了。没有再回应他。 甘阅明绝望了。 他瘫倒在地。 没过多久他又振作了。 要是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一样,他已经昏迷很久很久了。父母肯定很担心他。他还得去见季谣。 昼夜继续在交替。甘阅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森林里徘徊。 这里的云杉树长得都一模一样,无从辨别。甘阅明只能一棵一棵地去尝试。虽然在这里不会受伤,但仍旧会感觉到疲倦,甘阅明有时爬到半途没有力气,只能悬挂在枝头,垂着像一片欲落未落的大型枯叶。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甘阅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树上留下任何标记。 在这个虚无的世界里,方位随时可以改变——这意味着他根本无从判断,哪些树是自己爬过的,哪些树是没爬过的。 简直像是永无止境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甘阅明又绝望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不得不再次求助猪哥:“按道理来说,一般都是跟自己过不去有什么心结的人才来这种地方啊?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识空间?我心理这么健康——” 想到了什么,甘阅明顿住了,又换了个说法:“好吧,就算曾经有段时间有点不健康,但现在都过去了啊!况且那会儿我也没哭没闹正常上班,我何罪之有?” 猪哥静了半晌,突然用蹄子在前方刨出一个“立”字。 甘阅明:“立什么?立功赎罪?立身行道?立业安邦?” 猪哥看了他一眼,又在立字左边刨出一个提手旁—— “拉”。 甘阅明:“……” 好吧。他大概懂了。 就是说他太菜,被炸得醒不过来而已。 无论如何,既然有一个能够出去的办法,就算是诱骗自己的陷阱,甘阅明也必须坚持下去。 他还在昼夜不分地尝试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甘阅明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 是段鹏举的声音:“甘哥,我真没用,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哎,我要是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甘阅明非常激动。不过他也很清楚,对方肯定听不见自己。 在这种地方体面也没什么用。 甘阅明大喊:“别说没用的了。外面怎么样了?季谣怎么样?费志远抓了吗?审了吗?” “哎,要是我当初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哦对了,费志远——” 甘阅明凝神细听。 “算了,你醒来之后再跟你说吧。”段鹏举突然谨慎道,“还在保密阶段,我怕隔墙有耳。” 甘阅明气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似乎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听见外面的话语。 只是偶尔会有几句飘了进来。 比如黎小西的。 “甘哥,咋回事儿呢,都这么多天了。这不像你呀。” “哎,上几回来看你,把那些别扭的话都说尽了。今天聊点轻松的吧。我跟你说,我的小说写了个开头,我念给你听啊。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一个落寞而潇洒的少年正坐在自己电脑前……” 甘阅明面无表情地问野猪:“这里的天空可以静音吗?” 从那之后,甘阅明除了爬树,每天多了一个祈祷环节。 今天是季谣,今天是季谣,今天是季谣。 心诚则灵,还真让他盼到了。 “我还在网上搜过你的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我搜到了什么?” “好吧,你不想知道。” 甘阅明很急。 但他现在也没办法拿手机搜索,只能在树上干着急。 他又问猪哥:“可以了吧!一般小说里听到你爱的人的声音,不就自动醒了吗?” 猪哥纹丝不动,示意他继续爬。 好在还有季谣的话陪伴,甘阅明觉得也没之前那么难熬。 甘阅明发现,季谣有时候在好好生活。 “我今天做了一回饭,但还是有点难吃。我有点想念你做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