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洲抬手欲拦,血红妖力掠过,将他身后半面墙轰成碎石,闻祁道:“顾先生,你的对手是我。” “少主,先走!” 有人冲进来想接谢沉渊,谢无妄猛地推开他,“别碰他!” 谢无妄低头,“我来。” “少主,您身体——” “我说我来。” 谢无妄咬紧牙,将谢沉渊从地上抱起来,高纯灵力只输进去那么一点,双腿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膝盖往下一折险些跪回去。 裴临川两步并做一步走过去,“给我。” 谢无妄呼吸凌乱,像是担心有人要抢走谢沉渊一样,拒绝道:“不用。” “你抱不动。” 谢无妄抬眼,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全是狼狈的执拗,“裴临川。” 此刻哪怕谢无妄自己爬,也不可能把这个人交到别人手里。 裴临川终于松开手,可他没有离开。 谢无妄的步子并不快,每一步都能看见身体的摇晃。 谢沉渊后背的血流经他的手臂,在浅色病服上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裴临川跟在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伸手了,爱人,他们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敌人?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谢无妄受苦。 裴临川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们之间这三年,它把所有简单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人类守军拦了上来,“白魇不能离境!” 几支枪同时抬起,谢无妄脚步停住,他几乎是带着赴死的态度闭上了眼。 裴临川径直走到谢无妄身边,“让开。” “裴指挥官,顾先生有令,绝不能——” 裴临川职位不再,威严尚在,“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你们也有家人也有妻儿,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几人面面相觑,缓缓放下了枪。 谢无妄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一言不发。 炮声渐远,荒野风声凄厉,卷起枯草与灰尘,吹过衣角。 他的手臂麻木,指节被血泡得发白。 裴临川跟在后面,似是下定决心要护送他回去。 谢无妄不知道是在对父亲说,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囫囵地说:“闻祁会带医官过来,你妖丹那么强,不会有事的。” 裴临川眼底漫起泪,谢无妄原来也会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自己。 他想起谢无妄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父亲”,心一下下揪紧。 不是因为谢沉渊不该死,这个人的罪名一件不少,而是他看清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死去,对爱他的人而言依旧是一场天崩地裂。 罪恶不会因为爱而消失,爱也不会因为罪恶就变成假的。 谢无妄这些年恨父亲,反抗父亲,可那依旧是他的父亲,是刚才在天枢迎面而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儿迟疑挡到他身后的人。 裴临川抬手揉了一下发酸的眼眶,再望向前方时,谢无妄脚下忽然一晃。 “无妄!” 谢无妄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他靠着裴临川稳住身体,呼吸急促,却始终不肯把怀里的人放下。 “我来抱。”裴临川低声道。 谢无妄咬着牙,“不。” 裴临川看见他眼睛又红起来,于是没有再抢,只是托着他的腰陪着他往前。 这一段路走得很慢,很长。 裴临川恍惚觉得,如果三年前的很多事也能这样慢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身后是人类的中央城,前方是妖城,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夹在漫长的荒野中央,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到了郊外,谢沉渊动了一下。 “父亲?”谢无妄低下头。 谢沉渊眼睫艰难地抬起,瞳孔黯淡无光,“无妄……” “我在。”谢无妄的声音哑了,“我在这里,你别说话,医官快到了。” 谢沉渊喘了一会儿,手指缓慢抬起,似乎想碰他,没能抬到那么高。 谢无妄赶紧低下头,把自己的脸靠过去,那只染血的手才轻轻擦过他的侧脸。 “放……” 谢无妄一怔,“什么?” 谢沉渊的呼吸弱得被荒野的风一吹便要散掉,“放我下来。” 谢无妄手臂收紧,“不再走一段就到了。” 谢沉渊很轻地摇了下头,“无妄。” 那目光是一种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谢无妄不敢细看的温柔。 “放我下来。”他又说了一次。 “我有话……跟你说。” 裴临川的泪也落下来,他感受到谢沉渊的妖息正在消散,那颗妖丹被天枢击碎以后,支撑谢沉渊数十年的力量便如决堤之水,从每一道裂隙里不停流走,这也许 三年的真相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眼前这场离别再也没有以后。他向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了他们父子。 谢无妄也不再执拗,双膝陷进湿冷的泥土,他把谢沉渊放下来,让父亲靠在自己怀里。 谢沉渊手心冰凉,谢无妄发着高烧,掌心滚烫,冰凉与灼热交握在一起,谢沉渊低头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恍惚。 原来已经这么大了,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如今的模样。 谢沉渊喉间涌起一阵腥甜,咳了几声,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父亲没了妖丹……”他说得很慢,每几个字之间都要停下来喘息,“以后没办法催动六狱契罚你了。” “高兴么?你不是一直……想摆脱父亲?”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现在你自由了。” 谢无妄猛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 “我不要。”谢无妄抓起他的手,紧紧贴到自己脸颊,他用自己的脸去暖那冰凉的温度,“我不要这种自由。” “我以后还拆你的监狱,还跟你作对,你不是最生气吗?”谢无妄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你起来管我啊。” 风从荒野上吹过去,草叶一片片伏低。 他曾经总觉得谢无妄不懂事,觉得他有一身傲视群妖的血脉,却偏要在人类世界里消磨。明明生着妖核,却宁愿饿得奄奄一息,也不肯走已经安排好的路。 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于是他罚,他锁。 他把自己的私心藏进以大橘为重里,“父亲这些年的确对你太狠。” 谢沉渊喘息着,掌心摩挲谢无妄的脸,“可我总觉得你不该这样活。” “一个妖族,偏偏在人类堆里长大,学他们说话,穿他们的衣服,进他们的军校最后还爱上一个人类。” 谢沉渊又咳出一点血,“我那时候是真的生气,无妄,父亲看着你就觉得你走错了,教不好就罚,总觉得有一天你会明白。” 谢无妄低声道:“可我” “嗯。”谢沉渊竟应了,“也许是对的吧。” 谢无妄眼泪更加汹涌。 谢沉渊从前从不肯承认,可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许多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也没那么坚不可摧了。 “有些话你说得对。”谢沉渊胸口起伏,“我确实想让你站到我的位置上,如果你能替父亲重新活一次,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同。” 谢沉渊想起了一段更久远的岁月,“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相信过人类。” “你说父亲有私心,可有你这样的儿子,这么强的力量,我怎么可能没有私心。谁不想站得更高,一统妖族,让祝岚那家伙倒在自己脚下。” 谢沉渊自嘲地笑了笑,“妖族本就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你母亲,她很厉害。” 谢无妄呼吸停住,关于母亲,他从谢沉渊口中得到的信息是只言片语。 “她叫宁照微。”谢沉渊念出这个名字时,神情竟柔和下来。 那是谢无妄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模样。 仿佛是一个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重新念起自己年轻时深爱过的妻子。 “是不是很好听?” 谢无妄眼泪悬挂在睫毛上,轻轻点头。 谢沉渊笑了,“她长得很漂亮,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归源最早的构想,就是她提出来的。” “我不想你碰,我见过那东西毁掉她,所以更不能看着你再走一遍。” 谢无妄颤抖着问:“她怎么死的?” 谢沉渊脸上那点温柔一点点褪去,剩下来的,是数十年都没有磨灭的恨。 “人类敬她捧她,说她是最优秀的研究者,可等她研究出来的东西开始触碰不该碰的利益……”谢沉渊的手缓缓攥紧,“他们要她死。” 谢沉渊望着远处的火,“他们杀了我的妻子,让我的孩子流落荒野,把我拥有的一切毁掉以后,又来告诉我,人类与妖族应该和平。” 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过去二十多年里缺失的那部分人生。 “所以我恨人类。”谢沉渊低声说,他自嘲地说,“可我不得不跟他们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