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折接过信封拆开,杨叁挨过来一起看,大概是任小莲落的笔,字迹工整,不似程壹的蚯蚓字。 信上所提,迟姑娘的二哥果真在巡海南府司地界,经过仔细询问,那晚抓走壮丁的不是衙门兵,而是南府司的人,花廉青顺着线索往上调查,发现这几年南府司一直在抓壮丁,且抓的大多是无父无母或家中只有孱弱老人的青年。 又提到,深秋一过,沿海倭寇突然开始截停海上商船,名义上检查货物,实则向商船收取巨额的过路银两,前几日有几名倭寇夜里在沿海州县的街道上乱逛,与货郎起了冲突,出刀杀了人,却只在牢狱里关上几日便出来了。沿海百姓心生不满,怀疑官府勾结倭寇,怨声载道。 信至最后,调查南府司一事已被郦世通发觉,花廉青近来总被调去附近州县忙活芝麻小事,还时不时面临性命之忧。 杨叁一一看完,想到程壹爱闯祸的性子,脸色愈发担忧,宋折收起信封,默住半晌,拿过桌上纸笔。 两刻钟后,他折起两个信封递给杨叁,嘱咐道:“一封给恭州,一封给镇南府,两封都让信使百里加急,务必在半月内送达。” 杨叁看了眼信封,飞快点头。 “大人,这玉佩,要找人修吗?” 瞧宋折又在拿起玉佩,他忍不住道:“城北有位玉石师傅,若是需要,属下可以去找那位师傅帮手。” 宋折抓着碎片沉默,好半会才道:“不必麻烦,碎便碎了,拿去扔了。” “扔了?” 杨叁不解,宋折合上盖子起身:“从驿站回来后再去备一辆马车,晚些时间出去。” 杨叁连忙答应,见宋折躺床歇息,揣好信封,拿起木盒离开厢房,关好门,他打开盒子看了眼玉佩,走下台阶。 江霖正在玉兰树下煎药,眼尖瞥见杨叁手里的木盒,赶忙出声把人喊住。 傍晚,备好的马车离开将军府。 杨叁在前头牵马,车内江霖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转回头,看着宋折道:“这是要去哪里?这般小心。” 宋折倚在他的肩上,闭着眼小憩,回道:“到了便知道。” 江霖斜看躺在绒塌上的河綦,推测道:“莫非你找到了解开他蛊毒的东西?” 宋折应了声,江霖哑然,又要追问,却见那张被风寒折磨得消瘦的脸,无声叹气,摸出帕子给他擦拭额上沁出的冷汗。 行过一段时辰,马车停在胡人酒馆前。 “哎哟,小公子又来了!”馆里还没客人,丽娘一听到外头动静,笑眯眯地出来迎人,“哟,这又是哪位小公子?” 江霖听她话里意思,猜想宋折昨夜离府大概便是来了这里,果然,宋折只向丽娘点了个头招呼,带着他和杨叁往楼上去。 到了一间厢房,宋折敲三下门,里头传来脚步声,嘎吱一响,门开了,江霖正正碰上阿可烈的绿眼睛,委实吓一跳。 屋里亮着明灯,比昨夜昏暗的光景好些,阿述耶律仍然没骨头似地倚靠美人榻,手里抛着东西和海东青玩耍,听见阿可烈禀报,坐直身子。 “你可来了。”一顿,盯着江霖道:“这位是?” 虽没来过这条巷子,江霖也知道这里是胡人聚集之地,听闻胡人都长得人高马大,现在一看,当真如此,两人跟宋折差不多身量,身形却极为壮实,眼睛又绿又蓝,瞧着不甚好惹。 “咳……这两位是塞北的客商。”宋折简单道。 杨叁往阿述耶律脸上瞄了几眼,只觉有些熟悉,虽然塞北和邬芪民间通商,但双方军事上仍彼此警惕,碍于身份,将领之间不会来往,杨叁自然没有见过阿述耶律,倒是听说这位邬芪贵族总是送礼到宋折营里。 听见宋折介绍,他当真以为两人是塞北的客商。 阿述耶律听了,一阵朗笑,往杨叁背上瞧了眼,微微挑眉,向旁边的软榻示意,杨叁蹲下身,将河綦放在软榻上。 放好河綦,杨叁照例下楼放哨。 阿可烈掏出黑盒子,打开,用刀割破手指,往虫子滴血,江霖直瞪瞪瞧着,扯住宋折袖子,拧眉道:“这是……巫术?” “没错,是迦勒族的巫术,这条虫子是迦勒族大祭司专门饲养的蛊虫,即可解毒也可下毒,不过只能用一次。”阿述耶律撑住下巴,弯眼笑道:“听阿……宋将军说,你会医术?” 江霖觉得阿述耶律的蓝眼睛很瘆人,没敢直看,点点头,听见阿述耶律道:“若是好奇,你可以离近些瞧瞧。” 这倒是勾起了江霖的好奇心,他抬头看向宋折,宋折也垂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江霖这才敢迈腿,凑到阿可烈身旁。 盒子里,虫子干瘪的身躯逐渐隆起,阿可烈割开河綦的手,给虫子滴上毒血,江霖眼睁睁看着虫子喝完河綦的黑血,背上竟闪出一点细微的蓝光。 “这、这是什么?”纵然在梅英宗那认识了不少毒虫,江霖折戟沉沙 宋折起身,走到窗边探查情况。 屋檐遮挡看不太清,大概能瞧见馆外站着四五个绑腿的,是河渊阁的人,身后还有一队持刀的打手。 楼下传来打斗声,应该是杨叁已经和他们交手了,宋折担心他寡不敌众,解开肩上狐裘,摸出腰间弯刀。 江霖连忙拦在宋折身前,犹豫道:“你还病着,万一受了伤……” “杨叁一人对付不过来。”宋折压下江霖的手,顺出另一柄弯刀塞给他,冷声叮嘱道:“倘若有人杀进屋内,护好自己。” 走到门口,阿可烈跟了上来,宋折回头看向阿述耶律,那人好生悠闲,就着小菜饮酒,笑眯眯道:“阿霜,你放心,有阿可烈在,没人能伤你一分一毫。” 紧要关头,宋折便不推脱了,望了眼江霖,推门出去。 等二人离开,江霖握紧弯刀,转到窗边往下看,正思索如何迎敌,听见那个奇怪的蓝眼睛客商忽然开口喊他的名字,江霖回头,阿述耶律举起酒壶晃晃。 江霖抿住唇,皱眉道:“方才我听见你喊他阿霜。” 阿述耶律一愣,没想江霖留意到这个称呼,低头一笑,翻起杯盏倒酒。 “你们中原人真如狐狸般狡猾。”倒好酒,他推给江霖,盯着那柄弯刀笑道:“在我们……游牧族里,贴身刀剑可是重要之物,也是男女的定情信物,阿霜竟会把这弯刀送给你。” 江霖怔住,缓慢地眨眼,面上一红,攥紧弯刀驳道:“他……他是担心……”话一出又不对,改口道:“我们中原没有这个习俗!” 阿述耶律又笑,示意江霖坐下,江霖听着楼下的打斗,放不下心,阿述耶律便不勉强他了,自斟自酌起来。 楼下,酒馆内一片混乱。 咣啷—— 脸狠狠撞在酒桌上,杨叁脑袋发疼,眼前扎下一柄短刀,堪堪擦过鼻梁嵌进桌面,他咬紧牙关,压在脖子上的手愈发收紧。 “宋折在哪?” 身旁,穿着黑衣的男人冷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