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说完就跑。 这谁能忍? 没有人能忍,至少多米尼克不能。 多米尼克兀地一下站起身,脑子里瞬间挤进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像赛后发布会上记者提出来的那种废话,但又每一个都很要命。 “doi!”莱比锡的队友在后面喊他。 “走了!换衣服!” 多米尼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球员通道。 “你们先去!我最后!”说完就跑了。 光着脚底板。 一边跑,他一边看了一眼手里的球衣。 忽然想起在萨尔茨堡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哈兰德刚来不久,英语说得像刚从翻译软件里爬出来,德语更像某种未开发的北欧电码。 他们窝在宿舍公共休息室里,电视里放着不知道谁选的无聊节目,哈兰德手里拿着一本笔记,认真记着笔记呢。 多米尼克那天喝了一点啤酒。 真的只有一点。 少到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靠在沙发上,懒散地教哈兰德说了几句匈牙利语。 “这个怎么说?”哈兰德问。 “谢谢你。” “谢谢你怎么说?” “?k?sz?n??。” 哈兰德重复了一遍,发音硬的硌牙,like石头在滚筒洗衣机里咔嚓作响。 多米尼克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哈兰德看着他,表情很阴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多米尼克擦着眼角,“你说得很好,非常有挪威特色。” 哈兰德低头,在本子上写下音标。 多米尼克那晚兴致很好,教了他很多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句子。 哈兰德一条一条记下来,认真得让人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最后,多米尼克撑着下巴,看着哈兰德低头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的哈兰德还没有长到后来那么凶神恶煞。脸颊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软塌,当然自己也是。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被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影子。 神经兮兮的,多米忽然开口:“szépaszed。” 哈兰德抬头:“什么意思?” 多米尼克笑了笑:“意思是,你的眼睛很漂亮。” 然后哈兰德低头,一点回应不给自己。 多米尼克当时只是觉得好玩。 真的。 他发誓,那时候只是觉得哈兰德被夸以后愣住的样子很好玩儿。 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个挪威人会在威斯特法伦的大雨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谁能想到? 反正多米尼克想不到。 所以他追上去了。 这也不能怪他。 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跑得很远。 球员通道很短,他一路追着那道黑黄色的背影上去。通道外面雨声滴滴答答,看台歌声淅淅沥沥,散场结束梦散不去。 多米尼克拐过一个弯,终于看见了哈兰德。 他站在走廊尽头,身上还只套着赛后换下来的短袖,头发湿着,脚下旁边放着一个运动包。 旁边还有个多特队友,正低头整理东西。那人似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多米尼克,又看了看哈兰德,露出一种我是不是应该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表情。 哈兰德也转起头。 他看见多米尼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多米尼克刚要开口。 哈兰德抢先说:“你没穿鞋。” ? 多米一口气卡在喉咙。 “你管我穿没穿鞋。” “地板……” “我知道地板很凉,埃尔林,”多米尼克打断他,“我有问题要问你。” “足底温度下降会影响末梢循环,赤脚踩有积水的水泥地会滑倒。” “我十二岁就赤脚从宿舍跑到训练场过!我说我有问题要问你!” 多米怀疑这个家伙继续说下去,他大概还能给你讲出一篇关于运动员赛后足底温度管理的论文。 多米尼克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人气出某种全新的医学病症。 名字就叫:哈兰德应激综合征。 症状包括胸闷、暴躁、想笑、想揍人、以及产生强烈攻击性。 旁边的多特队友举着手示意投降,不想参合两人的言语争斗。直接走人了。 “埃尔林。”多米尼克努力控制情绪,“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匈牙利语?” 哈兰德的视线仍然停在他脚上。 通道地板湿气重,灯管把人脸色照的也不好看。多米尼克的脚踩在上面,脚背白得发亮,脚趾因为冷微微蜷缩在一起。 哈兰德看得更不满意了:“你至少应该穿拖鞋。”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很正常,这个人的表情从来不变化。 多米气笑了:“我没有拖鞋。这是问题吗?” 哈兰德沉默了,然后他蹲下去翻运动包。 多米尼克:“……你现在在干什么。” “找东西。” “我刚说我要问你问题!” “here,”哈兰德把运动包里黑黄色的多特训练外套翻了出来,铺到了多米尼克脚边,“站上来。” 多米尼克低头,看着临时地毯一样的外套,安静地躺在他脚边。 “埃尔林,我们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你明白吗?” “我明白,”哈兰德回答,语气笃定,“重要的对话也需要良好的体感温度作为基础。赤脚会影响脚底毛细血管的……”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更有病了吗?” “nope,我不觉得。” 多米尼克被噎的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哈兰德越是这样,他越没办法继续发火。 难搞,十分难搞。 最后,他还是踩了上去。 地板是湿的,外套暖暖的。 哈兰德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 多米:“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哈兰德:“什么时候?” “球场上。” “我说了很多。” 多米尼克差点又想下来。 “埃尔林。” “嗯?” “你再装傻,我真的会把这件外套踢进垃圾桶。” …… “最后那句。”多米尼克眯起眼睛,“你知道我问的是哪句。” “……” 多米尼克烦躁:“别讲地板!别讲温度!别讲毛细血管!别讲末梢循环!我不想听!” 咬牙切齿:“快说,快说,快点说!我还想听一遍。” “你的眼睛很漂亮……” …… “嘿嘿,发音太硬了埃尔林,元音要更圆一点,嘴型……跟我学。啊——”多米开心的要命,装模作样的教学。 “多米尼克。”哈兰德无奈。 “我是说真的,你练了这么久,这个发音……哈哈哈哈” “多米尼克。” “哎,在呢,说。” “你现在,”哈兰德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等量的间隔,“追出来,是在跟我讲……发音课?” 多米:“我是在跟你说,如果你要用我的母语表达重要的事,至少把发音练准!” 哈兰德:“我练了好几年。” 走廊安静了一小阵时间。 多米:“……你说什么?” “我想的是,万一有一天,”哈兰德说,声音放低了,“我说的时候,你要能听懂。” …… “shit,哈兰德,你真的很难搞。” 多米尼克扶额,摇头,难受:“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为什么那时候说这句话。” “因为你问我。” 多米尼克一愣:“我问你什么?” “你问,你是什么。” 多米尼克想起来了。 雨里,他抓着哈兰德的手,问他:我是什么? 那时候他本来只是想逗他一逗,像以前一样。 “怎么?不是烦人的匈牙利人?”多米觉得他都能接受一点。 “……” 哈兰德:“所以我回答了。”没有听到他的揶揄。 多米尼克:“你没有回答。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不是我哪里漂亮。” 半晌,哈兰德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问得太突然。” “我只是随口问的。” “我知道。” “那你可以随口答。” “我不会。” 多米尼克:“……” 哈兰德又说:“我脑子里有很多答案。” 多米尼克挑眉:“哦?比如?” “朋友。” “yep。” “队友。” “以前的。” “对手。” “现在的。” “助攻我的人。” 多米尼克抱起手臂:“这个不错,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