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咏慈扶着冰凉的金属椅背,缓缓坐下。 拆开烟盒,叼出一支,低头点火。 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何咏慈贪婪地猛吸一大口,辛辣的烟雾长驱直入烧灼他的肺部,带来短暂又熟悉的麻痹和眩晕。 他掏出手机,滑开屏幕。 白先生究竟找自己有什么事? 何咏慈打开通讯录页面,迟迟不敢按下通话按钮。 当初是他一意孤行要回镜海,放弃白先生给他铺好的星光大道。他还记得两人当初吵得太厉害,甚至把ariapace的电梯按钮都踹坏了。 而今他没能做出让白先生骄傲的成绩,也没能把妹妹保护好。 有什么脸主动联系他?难道要告诉他自己一事无成,甚至还把自己弄进了医院,脑子都不清楚了? 何咏慈叼着烟,烟雾熏得他眼睛发胀。 他点开短信界面,思索着要说些什么。 何咏慈反反复复地编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可是删删写写,屏幕上也只保留了两个字母。 直到香烟燃尽,烫到手指他才惊醒。 “嘶……” 何咏慈放下手机吹着自己的指尖,再拿起手机时,那条短信已经发出去了。 hi 何咏慈如临大敌瞬间起立,动作太急眼前瞬间发黑,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又摔回长椅里。 完蛋了。 闭环的谎言 何咏慈瘫坐在冰冷的铁质长椅上,心脏狂跳好像要从喉咙里炸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hi,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 完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那条突兀的短信上面乱点,想尽办法想要在白先生看到这条信息之前删除掉。可还不等他点下撤回键,屏幕上便跳出typg的无情字样。 时间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何咏慈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揪住大腿的布料。 对方写写停停,不知道过去多久,才扔过来一句话:jsahi? 何咏慈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几乎能想象出白先生此刻的表情,或许是坐在ariapace顶层那间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气味的办公室里,举着手机看这条没头没尾、大不敬的短信,挑起一侧的长眉、满脸不悦。 怎么办?回什么? 冷汗顺着他的背部往下滑落,任由初秋寒冷的阵风将他单薄的身躯冻得瑟瑟发抖。他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可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而左侧的蓝色气泡持续提示着输入中,时隐时现,叫何咏慈心慌不停。 持续的煎熬之中,手机再次震动。 只不过这次不是短讯,而是来电。 何咏慈深呼吸一口,平复心情接下。他的声音越发小声,底气不足:“uncle。”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气流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啧声。 随即,白贞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即便是跨洋电话,那声音质感依旧没有丝毫折损,“慈慈,你回去镜海之后变得越发没有礼貌了,给uncle发信息只发一个hi?也不问问uncle最近过得好不好?镜海的狗那么多吗?把你的良心都吃掉了?” 何咏慈的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他握紧拳头,低声道歉:“rryuncle,我刚才手滑不小心把sg传出去。其实我想说的不仅仅是hi。” 白贞在电话那头轻哼一声,“不小心?” 语气里的埋怨毫不掩饰,随即又委屈起来:“那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复我消息?慈慈翅膀硬了,不需要uncle了是不是?” 这个直接的训斥让何咏慈异常难受。 “rryuncle,我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在病院住了一段时间。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啧!” 听筒里传来一声清晰且不耐烦的咋舌声,白贞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解释很不满意,“说实话。” 何咏慈哑言,他沉默几秒,“发生了很多事,uncle……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白贞听完之后,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缓和了些许:“我过段时间会过去香江一趟,到时候你仔仔细细地讲给我听。” 何咏慈呼出一口气,乖巧应声:“嗯,知道了uncle。” 短暂的思索之后,何咏慈突然问:“uncle,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电话那头,白贞的声音骤然拔高,瞬间炸响在何咏慈耳侧,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再生你的气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啊?你跟你妈妈简直是一模一样,都是爱惹麻烦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惹事精!” 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反而让何咏慈一直紧绷的心松弛下来。 对了,这样的态度就对了。 “uncle,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贞常年居住在美国,打理着拉斯维加斯的娱乐帝国,鲜少离开那片空气干燥的土地。 被问及这个问题,他只是草草敷衍:“参加个生日party,老朋友生日非要我凑热闹。” “哦。”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白贞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又添了一句:“好好养你的病,别成跛脚电线杆了,等我回去。” “知道了uncle。” 电话被干脆挂断,忙音传来。 舅舅要回来了。 何咏慈曲起双腿支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将疲惫的头枕在上头。 当初是他不顾一切要逃离舅舅的庇护,回到镜海,发誓自己要为母亲报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现在呢?事情仿佛不受控了。 记忆残缺、事业受阻,妹妹也身陷囹吾,自己还被那些真真假假的梦境折磨的心力交瘁。 何咏慈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仰起头,望着天空中不断盘旋的飞鸟,好半晌,才将嘴里的烟吐了出去。 不。 他不能认输。 不能让舅舅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束手无策的模样。 他要在舅舅回来之前把能处理好的事情尽可能处理好。 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意志坚定地走下去。 三天之后,何咏慈出院了。 医生反反复复叮嘱了三次,静养、避免刺激,定期复查心脏。 只不过何咏慈都没放在心上,面无表情地点头、签字,换下粗糙的病号服,重新穿上熨帖的西装。 挺括的布料裹住他异常消瘦的身躯,将近段时间的病气勉强压下。 他没有回家,驱车直奔皇家金殿。 助理yvonne早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她手里抱着一份轻薄的文件夹,在何咏慈踏出车门的瞬间便跟了上来,不疾不徐地随从在他身侧。 “何总,欢迎回来。” yvonne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她翻开手里文件,边走边道:“这是您离开期间积压的需要您亲自过目的项目清单。我已经按照紧急程度和业务板块分类好,第一部分是贵宾厅的上月异常流水报告,第二部分是关于fproject竞争对手提交的新方案以及我方法律意见,第三部分是本月经营数据同比分析,中场毛利有下滑趋势,第四部分是……” 汇报从一楼的大门口开始,穿过金碧辉煌却隐蔽安静地私人通道,进入专用电梯。 电梯门开,yvonne的汇报仍在继续:“另外,徐凌风先生今天上午再次致电询问您的行程。” 何咏慈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双开木门。yvonne替他推开门,口中最后的半页汇报工作恰好收尾。 “谢谢,我记住了。”何咏慈踏入办公室内,打开房间的灯光,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漫不经心道:“oneristrettoandvossthanks。” yvonne点头,出去准备咖啡和水。 何咏慈转过身。 宽大的办公桌上垒砌着三座沉默的小山,文件、报表、合同,每一摞都有半人高。 何咏慈麻木地走到桌后坐下,抽出一份开始看。 墙上的钟表直指四点,这是他踏入这间办公室的时间。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零碎、珍贵的片段。 翻阅、批示、打电话、开高层会议,听取更详细的口头汇报。 高浓度的咖啡代替水,而水代替食物。胃部偶尔传来熟悉抽搐时,他便会喝几口水强压下去。 心脏的负荷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开始变得明显的。 并不是剧痛或是刺痛,而是一种沉闷又清晰的钝痛,伴随着偶尔的心悸、短暂的眩晕,提醒着他刚经历过心碎的器官还没有完全康复。 强行支撑多十五分钟之后,何咏慈强迫自己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深呼吸好几次。 可是那种不适感还是没能减轻。 凌晨四点,他关掉电脑,撑着桌沿起身。 关上办公室的灯,披上西装外套乘电梯上了28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