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娘只是看着,随他打了。好歹打不出人命。 他似是铸铁锻造一般,手臂不断砸下,满室噼啪地响。宋珮兰咬紧牙关,不发出一丝声音来,他狠狠地抽打自己的手心,好像捶打一块淬火的铁块,似乎捶打的声音越响,他便能将一腔怨愤铸成精良的利器。 “莲娘?”田巡抚看也不看他,向莲娘招手,“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莲娘看了宋珮兰一眼,他掌心的皮肤已打得充了血。 她走到田巡抚跟前,见旁边有一把椅子,随手拿过来坐了。田巡抚和蔼地看着她,并不在意她的举动,“你是哪里人?” “东南逃荒来的。” “家里人呢?” “全都没了。” 田巡抚又问:“再没别的身份了?” “没了。” 他眯起眼打量着她,静了片刻忽然说:“我听说你身份不寻常,几次三番救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你能杀那些刺客,还能保他在大火中安然无恙。你是妖?” 噼啪的声响戛然而止。 宋珮兰攥紧了戒尺,几乎要站起来把莲娘拉开。他不知老师在琼矶耳目通达,竟然连此等隐秘之事也听说过,若是老师要除掉莲娘…… 他急忙观察老师的脸色。 田巡抚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笑,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下一步想做什么。 莲娘看着他,面不改色将之前的回答拢作一处:“我是东南逃荒来的人,家中无人,被宋珮兰救下,与他成婚。刺客、大火,我不知晓。” 宋珮兰呼吸一滞。 沉寂了一会儿,田巡抚拍掌笑起来:“听见了吗,宋珮兰?” “我……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宋珮兰茫然道。 “你看莲娘,我怎么问她也不会说半个字;而你呢,我让你别说,你却想把心中盘算都吐个干净!”田巡抚正色道,“我教你的谨言慎行,你可做到了?这便是我罚你的缘由。” 他不用瞧,也知道堂下跪着的宋珮兰面上是何种神情,多年前宋珮兰还是个孩子时,懵懵懂懂不明事理,领罚后眼睛总是瞪大了盯着他。 “行了,不必再打,再打莲娘要记恨我了,”田巡抚玩笑般地说了一句,“你们走吧,回京路上小心些。” “等等,老师……” 宋珮兰被仆从扶起来,一左一右地带出了门,直至坐上马车,脑海中仍是风浪不止,千头万绪。 等他理清头绪,手心火辣地肿胀了,他强撑的面子一瞬间崩解,脑袋靠在莲娘肩头上,轻声喊:“好疼……手要断了。” “你自己打,为什么用这么大力气?” 莲娘扣住他左手的手腕,冰凉的藤蔓覆上去,用少许的花香将宋珮兰此处的皮肤麻痹了。宋珮兰的手筋骨修长,如今左掌被打得红肿,滑稽得仿佛充气一般胖起来,摸着也比其余的地方滚烫。 “那早知道应该让莲娘来打。” 宋珮兰把肿胀的手掌递到她眼前,“毕竟莲娘打了是只红不痛的,就是印记留得久了点。” “今晚不同房。”莲娘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味,“再这样下去你要流产了。宋珮兰,你们人间的胎儿十月中有稳固的时候,但我的种子只长三四个月就要发芽,时时刻刻都不稳固的。” “所以……我还有大约一个月便要生了?”宋珮兰抚摸着小腹,那里只微微隆起了一点,宽大的衣袍下毫不显眼。 …… “这卷宗是记录好了,”蓝霖将一件一件物证和人证的供词封存起来,犹有疑虑,“可我总觉得中间有许多环节缺了点什么,表面看是没什么问题,人赃并获……宋珮兰,你是如何从火中生还的,你又是如何逃出的地牢?还有那构陷田巡抚的赃物,那书童和信件,这其中很多都说不通啊。” 他思来想去,临行前秘密叫来宋珮兰商讨。 宋珮兰慢慢喝着茶,“我也有自己的线人。只准你提前派人来考察,不准我未雨绸缪?” “你哪有线人,是你老师的吧?” “是我的。” 宋珮兰放下茶盏,拢了拢披风,“你我皆有难言之隐,就别再两相质问。时候到了,这就启程吧。” 蓝霖想起先前被裴文威胁一事,讷讷地停止了追问。他看着宋珮兰起身,垂坠的布料在腰间微微隆起,自言自语道:“真是不知哪来的神威……出京办差一趟,刀里来火里去,竟还能吃胖了,这宋珮兰真是怪人!” 钦差一行的马车出了琼矶城,到城郊时却被三个拦住了。蓝霖下车查看,这三人佩长剑握符箓,不是那天裴文请来的除妖师又是谁? 他一头雾水,“几位大师,这是钦差车驾,你们可知阻拦的后果?” 玄大师规规矩矩地行礼:“我只是有事想同宋大人交谈,绝无冒犯之意。” “宋珮兰!” 蓝霖朝后面的马车喊了一声,“这儿有个大师找你,见是不见?” 无人应声,玄大师立即让徒弟摆开了阵势,“宋大人不出来,那我们就做一场法事为诸位祈愿吧,定要藏身的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符箓洒了一半,宋珮兰掀开车帘出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玄大师死死盯着他那驾马车:“自然是除妖,宋大人也得喝了我的祛妖水再走……否则您是见识过这阵法的厉害的。” 【作者有话说】 生完孩子一家四口回京后还有点剧情,小宋该升官了。新贵那啥起来更带劲,你们懂的。 二十二枝花蔓 宋珮兰对这阵法的印象不可谓不深。那只狼妖一入阵法便现了原形,若是莲娘在钦差队伍众目睽睽之下变回一团花藤,消息是遮也遮不完的……除非全部杀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摇了摇头,随手从一旁戒严的士兵腰间抽出长刀,刀锋一转,就要抵在自己脖颈上。 “玄大师!玄大师!”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骑马从琼矶城的方向奔来。 来人宋珮兰见过,是常伴在老师身侧的仆从,也是他递的戒尺。玄大师也认出了那人,只得吩咐徒弟先停手。 “我家巡抚大人似乎有妖邪入体的迹象,”那人并未下马,掏出一块木牌来,“小的奉命请大师以及两位除妖师一道前去,耽误不得,万分危急!” “可是我这边……”玄大师一转头,宋珮兰已经在把玩那柄长刀了,这阵仗他也是见过的,若是他不走,下一刻对方就要抵到脖子上去。 “玄大师,你还是快去吧。” 宋珮兰缓缓归刀入鞘,“我老师要是有什么好歹……” 两名年轻的除妖师哪见过这种阵仗,纷纷动摇,抬手将摆了一半的符箓召回。玄大师无可奈何地收了阵,离去前还不忘警示宋珮兰:“我提醒你,你即将要被开膛破肚了……好自为之!” 队伍重新启程,向既定的码头去。 盐税一事查起来旷日持久,这其中苦的却是万千盐工,钦差仅用了近四个月便查得清清楚楚,将那擅自提高盐税的布政使人头斩下、抄家连坐。至此,琼矶的盐务终于重新运转起来,盐工们背在肩头的沉重税收落了地。 码头边人头攒动,几百名盐工巴巴地守在道路两旁,见钦差队伍出现在道路尽头,齐齐跪了下去,流着眼泪磕头。 宋珮兰掀开车帘一角,紧紧握着莲娘的手,叹道:“这全都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这桩案子会不了了之,我也没法活着回去……但这功绩却无法言说,还是要捂紧你的身份。莲娘,你……” “我不关心他们,”莲娘一眼也不看马车外跪地磕头的盐工们,“妖与人有别,他们知道我是妖,只会打杀我。” “你从前身份也被人知晓过吗?” “很多次。” 宋珮兰望着她,缓缓抚摸她冰凉的手,但没等到莲娘再度开口。她不想说的话,无论怎么问也是不会说的。 回京水路最快,钦差队伍下了车,将物件一样一样搬到船上,宋珮兰的东西只有几口箱子,不一会儿就搬完了。他走到队伍后头被绑着手腕的怀远跟前,对方恶狠狠盯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你骗我!宋珮兰,你竟敢骗我!”怀远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妹妹根本不在你手里,她还在那人府上!你不是好官吗,为了查案就要牺牲我的妹妹?她还那么小,才十二岁,那人知道我背叛他,是会杀了她的!” “她不会有事,”宋珮兰神色肃然起来,“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你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学士……如何能从他手中要人?” 宋珮兰扫了一眼周遭,抬手吩咐道:“把他送进船舱里,分一间单独的小屋关着,食水要及时供应,有异常也要及时禀报给我。” 若不押着怀远,对方恐怕会一路想法设法地来杀他。 再踏上微微晃动的大船,宋珮兰却不觉得头晕了。他的右手轻轻托着小腹,那里面两颗种子似乎嗅到了饱含水的湿润空气,兴奋起来,腹腔内一阵阵地刺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