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你不会如此,否则你将会吃大苦头。” 她点了点头,转身踏入水雾诡谲的镜花水月。 被洪水摧毁的村庄,路边被草草安葬的灾民,树皮被剥净的树木,还有出没在破败的道观里刨食观音土的饥民,海量的信息汹涌地挤入沈纨的脑子里。 沈纨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被撞了一下,刚才有些恍神,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其貌不扬的官署之内,父亲沈景在她身旁,正在与地方官员商议赈灾的事宜。 沈景在她面前踱步,看上去甚为烦恼,还有三百多口饥饿多时的灾民粮食无着,而从临近州郡运粮过来,即便日夜兼程,还需要两日光景,情势极为紧迫。 如今夜已深,父亲在劝她回去休息,这些事不是她应当操心的,但她刚才好像有个念头,可以解决当下的危机。 不过,在下世之前,宗门和师父都严词提醒过她,绝对,不可利用上清境的力量介入凡世,这不是道域应该管辖的范围。 沈景正在商议,派出快马连夜赶赴临近的县寻士绅借粮,等州郡的粮食运到,再行归还,虽然数量可能没有那么多,但是大家分一分,或可勉强对付过这一两日。 师门有命,不得介入凡世,她这次来只是为了确保父亲安全的,这是唯一的目的,如果越过红线,她自己也会遭到宗门惩戒。 她心事重重,决定遵从父亲的劝告先去休息,县衙门口有些混乱,好像是有人饿死在了路边,衙吏忙着叫人过来清理尸体。 本已打算去就寝,沈纨突然顿住了脚步,不对不对,不应如此,她明明有法子,为什么还要坐视这种事? 手头有些种子,以及道域带来的水神符,都是些很低阶的法术,在宗门内只是给弟子们练习灵气用的,但种出来的粮食,足够解决眼下的危机。 临行前师父的告诫反复在耳边想起,她模模糊糊预感到这个决定会给她带来麻烦,沈纨低头想了想,还是不行,就是有麻烦,也得做。 镜花水月里云光流转,她无可避免地再次重蹈覆辙。 四周的一切突然化作云气般散去,沈纨突然清醒了,并意识到:她失败了。 她从镜花水月中出来,阁主薄云与执法庭弟子面色如冰,沈纨本以为要面对师父非常失望的眼神,但奇怪的是,师父的神情要更复杂些,不像怪责也不像失望,而是仿佛怀揣着什么心事,以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 事已至此,她只好上前来,对师父和阁主稽首道:“弟子道心不坚,无法通过试炼,愿受责罚。” 怪了,连薄阁主也看了她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执法庭对你自有裁断,拿下吧。”说着一挥手,执法庭的一众弟子上前来,带走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隐藏的试炼 才入宗四个月,沈纨就触犯门规,遭到宗门的迎头痛击。由于她无法通过镜花水月,执法庭的会审结果毫无争议,她会被推上司刑台,在一众弟子的围观下,被公开处刑。 她入门时间短,师父却不一般,引起过一时议论,在刚上宗门大课之时,也有弟子出于好奇前去看她。 众人对她的一贯评价,是沈师妹温柔和气,生得也好,看着最是守规矩,却成了近五年来入宗的弟子里,第一个被推上司刑台的弟子。 人群中有弟子窃窃私语,争论不休: “据说是为了下界饥荒动私用宗门灵植秘术,也不知该说她仁心,还是愚蠢。” “那可是饥荒,难道要坐视生灵涂炭?” “但加入上清境何其不易,这可是有被散功甚至逐出师门的风险。” “道域的法度,岂是儿戏,世间自有世人治理,吾等何须横加干涉?她这样犯禁,执法庭断不会纵容。” “可惜了,太衡前辈面上须不好看,真不知为何为何会收她为徒?” 洛书就在人群中,听到那些言语很是恼怒,试图上前理论,在旁的河图出手将她拦住:“师姐,别在此时生事,若是受罚,回头如何照应沈师妹?” 执法庭首席弟子谢真,手中的天云弓闻名道域,一箭下去,受刑的弟子不但会散功大半,也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道途不易,鲜有弟子甘愿牺牲多年的修为,甚至冒着被逐出宗门的风险,去做这样的蠢事。 司刑台寒意逼人。 沈纨跪在墨玉石台中央,薄衣挡不住寒气,膝下像是有一块寒冰,她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面色有些苍白。 四下寂然。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惋惜、也有毫不掩饰的冷意,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入宗不过数月,天资不显,却占着太衡亲传之位,如今一朝犯禁,终于现了原形。 执法庭的弟子分列两旁,谢真位于最前方,遥遥与她相对。 远处云梯尽头,宗主金素道君端坐高台,身旁有两名执法庭的长老,剑阁阁主薄云,以及司掌五行道法的副宗主向泽。 她的师父太衡站在金素身后,众人身边云山雾罩,沈纨独自跪在下方,有种独自面对天庭审判的压迫感。 “龙渊剑阁弟子沈纨听令。” 宗主金素道君的声音如冷泉击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窃取上清境秘术,擅自干预凡间灾厄,在镜花水月中不思悔改,诸般罪责,已由执法庭审明,你可有异议?” 沈纨低下头,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弟子无可辩驳,甘愿领罚。” 金素声音淡淡:“既如此,受天云弓穿心之刑,散功示警。”她转头看向下方持弓的执法庭弟子。 “谢真。”金素冲他点头示意:“动手吧。” “领令。”谢真应声出列,银色长弓在他手中浮现,他指尖流出灵气,弓弦之上,凛冽的寒芒凝聚成形,一支代表着宗门律法意志的箭矢搭在银弓之上,箭尾跳动着亮蓝的火焰。 一些道门的符咒出现在沈纨身体四周,将她的手背到身后绑缚起来,并将她的身体托至半空,谢真的箭矢对准了她,锁定丹田。 弓弦缓缓拉开,一声清脆的声响,箭矢离弦,破空而去,精准地穿透了沈纨的胸膛,在她身后化成了银色的闪亮碎屑。 天云弓的伤害并不见血,但箭矢穿体的那一刻,剧痛在她体内炸开,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 “啊——!!!!”即使是受刑,她也希望自己在人群中至少保持一些体面,当银箭穿胸而过时,她在剧痛中还是没忍住,发出极其痛苦的哀鸣。 仿佛有烧红的铁水灌入经脉,又似万千冰锥同时凿穿筋骨。数月苦修攒下的微薄灵力,在惩戒箭矢下散得干干净净。她向前扑倒,呛出一口鲜血,身体好像一件被暴力击碎的器皿,她疼得好像连全身的骨头和魂魄也全都散架了。 广场上响起压抑的低呼声和议论,大多数弟子根本没见过执法庭惩戒弟子,没想到竟能这样惨烈。 谢真放下银弓,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对。”太衡微微皱了皱眉。 执法庭的惩戒之箭的确不好受,但用意本不在折磨弟子,但沈纨看上去好像已经被处决了,倒在血泊里。 金素那一贯波澜不惊的金属面容此时也皱起了眉,然后低声道:“魔息,道魔两种力量剧烈冲突,把她的苦楚放大了不止十倍。”她沉默片刻,继又说道:“这孩子试炼通过了,此劫过后,你要好生教导。” 太衡在金素身后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沈纨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身体和魂魄都不再是自己的,恍惚间有人把她抱起来,她吃力地掀动眼睫,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谪仙般的端正面庞。 “师父……”她气若游丝:“我会被逐出师门吗?” “不。”太衡抱着她,银白色的道袍染上她的血,宛如雪中落梅:“会重新,认真教你。” 因魔气与惩戒之力激烈冲撞,沈纨伤势远比预料更重,她在青竹居昏沉数日,每次醒来,总能看见太衡在旁,不时也能河图洛书送药而至。 她心中愧怍,待几日后精神好了些,已可以起身的时候,她对太衡道:“徒儿不肖,令师父蒙羞了……” 没想到太衡却答:“不,你没有。” 她起初以为师父只是宽慰,没有往心里去,几日后来了位稀客,宗主金素道君来到少阳峰探望她。 南华宗门下弟子逾万,像她这样一个资历极浅,又犯禁忌受罚的弟子来说,竟得到掌门的亲自探望,实在令她费解。 沈纨疑心是不是金素看在太衡的面上才来探望她,毕竟从辈分来说,金素算她的师祖。 虽然心中疑惑,不过宗主亲临,不好怠慢,她撑起身体要从床上下来,迎面吹来一阵风,她下床的动作似乎被这风拦了一把,随后她听到金素的声音:“伤没好不必下来,躺着吧。” “是,弟子见过宗主。”她只好倚在床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