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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诗社逢烟(第1页)

诗社设在西街尽头一处僻静的院落,门楣上挂了块旧匾,题着“听雨轩”三字,字迹清瘦,像是女子手笔。院墙不高,墙头爬了半架凌霄,花正开得热闹,橙红一朵朵从绿蔓里探出来,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热。","头一回去,萧钰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子,头发拿水抿过,束得齐整,站在院门口略顿了顿才推门进去。他倒不是怯场,只是记着苏月痕那句“往来的都是人家的闺女”,把平日在街上那副懒散收敛了些,眉眼也压得沉了几分。","院里比外头凉快,几株老槐遮了大半天光,树底下摆着四五张石桌,三三两两坐了人。大半是少年书生,也有几个年轻娘子,穿得素净,说话都压着声,倒真像个正经谈诗论画的地方。","他寻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一个圆脸的少年凑过来搭话,自称是城北绸缎商家的三公子,姓周,问他从哪个铺子来的。萧钰随口说家里做些针线买卖,那少年便不再深问,两人聊了几句时兴的诗,倒也过得去。","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正觉着索然,院门口忽然进来一群人,前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讲究,后头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色的裙衫,走得不疾不徐。院里不少人抬头去看,周家三公子低声说了句“柳家母女来了”,萧钰这才注意到。","走在左边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眼温顺,一双杏核眼含着点笑,见人便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得很。她在柳家母女里靠前些,想来就是绸缎庄那位柳含烟。萧钰也不多打量,只随着众人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来。","他这回落眼之处,却在那妇人后头、稍隔了半步的那位身上。","那是个穿水红褙子的姑娘,身量比柳含烟高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朵小银花,眉眼生得不算顶出众,可那股子安安静静的劲儿在那群莺莺燕燕里倒格外分明。她不怎么同人说话,跟在柳家母女后头,柳夫人指了座位她便坐下,旁人搭话她便应一声,也不多。","萧钰瞧着瞧着,忽然觉得那眉眼有几分眼熟,再一细看,竟是银匠铺子的沈青梧。今日不同那日铺子里的素青衫子,换了身水红的褙子,头发也认真梳过了,若非他这几日去过两趟铺子,几乎认不出来。","沈青梧正好抬眼,目光同他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她愣了愣,随即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把眼皮又垂下去,像是没认出来。","柳含烟这时已到了中间一张桌旁,众人推她作首,她推辞了两句,便也坐了。她这一坐下,便有人起了题目,说什么眼下凌霄开得盛,不如以花为题各作一首。众人称好,纷纷低头思索。","萧钰本没打算真作,可坐也坐下了,不好太扎眼,便拈了笔在纸上涂了几行字,写完了也不递上去。倒是那圆脸少年探头过来瞧了瞧,咦了一声,说他这诗里有一句“蔓引墙头不借春”,写得刁,硬要替他递上去。","萧钰拦不及,那少年已经扬着纸喊了一声,众人便都看过来。柳含烟也抬了头,目光落到他身上,含着点探询,随即弯了弯眼睛,道:“这位公子好句。‘不借春’三字,把凌霄的性子写活了。”","众人便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问他是谁家的。萧钰报了姓,说是头回来,不过凑个热闹。柳含烟笑了一笑,也没再多问,低头在纸上写了两句,转手递过来看,是一联对句,对得工整,底下还画了半枝凌霄,笔致纤细。","一上午下来,众人作诗论画,倒也没那些乌烟瘴气。散的时候,柳夫人站起来笑说每旬聚一回,下回还在这处,诸位若有兴致,尽管来。众人应了,鱼贯而出。","萧钰走在后头,出了院门,正要往家去,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萧公子”。","他回过头,是沈青梧。她一个人,柳家母女已走远了。日光下她这身水红褙子显得比铺子里那身鲜活些,只是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镯子还没好,”她先说,“我祖父手慢,得再等两日。”","萧钰嗯了一声,说无妨。","沈青梧却站着没动,隔了一息才道:“你是幽兰阁的人。”","这话说得笃定,不是问句。萧钰心里一跳,面上不动:“怎么讲?”","“铺子里头,你左手腕上有旧痕,常年戴镯子勒出来的。”沈青梧道,“前几日我祖父闲聊,说上月有个穿绸的妇人来补过一只银镯子,錾了枝兰花,那兰花的样式,是我祖父年轻时跟一个老主顾学的,那主顾姓苏,住在东街那一片大宅子里。这城里錾兰花的,一时没有第二家。”","她说完,也不催他应,只看着他。","萧钰沉默了一瞬,倒笑了:“沈姑娘好眼力。”","“干我们这行的,见的东西杂。”沈青梧也不笑,语气还是平的,“我原不打算理这闲事,只是诗社里见你来了,想着提醒你一句——这院里往来的人杂,你家里若有什么要藏的事,别拿到外头来说。”","这话说得直接,倒把萧钰听住了。他这几日打探别人,冷不防被旁人不声不响地打探了一回。他打量她两眼,看她神情淡淡的,没什么试探的意思,便道:“多谢。你倒不像个只顾敲银子的。”","“顾着敲银子,也得提防银子招来的祸。”沈青梧说了这句,把手里的小包袱紧了紧,福了一福,转身便走,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再攀谈的意思。","萧钰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心里头反倒定了。他原先还盘算着怎么寻个由头再探探那铺子,这一下倒省事了。","回到家时,日头已偏西。刚进院门,便瞧见苏月痕在堂屋里同孙妈说话,桌上摆着个红纸包。见他回来,苏月痕抬了抬下巴叫他过去。","“柳家差人送了帖子来,”她把那红纸包推过来,“说下回诗社在她们家绸缎庄后头的园子办,要你去,还捎了两匹新到的料子,叫我给你做身衣裳穿去。”","萧钰拆开纸包,里头两匹料子,一匹蟹壳青,一匹藕荷色,缎面那样细细的暗纹,一摸就知道不是寻常货。他抬眼看了看苏月痕。","她正端着茶喝,眉眼间瞧不出什么,倒像是挺满意:“料子是好料子,收着吧。你若真能在那儿结识几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倒也不是坏事。”","萧钰把那匹藕荷色的撩起来看了看,又落回她身上。那颜色像她平日的衣裳。他忽然道:“藕荷色太软了,我做身青的。”","“给你的料子,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苏月痕把茶碗搁下,添了一句,“就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萧钰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他抱着料子没再吭声,只道:“下回我去看看。”","夜里他躺在榻上,想着白日在诗社的事。柳含烟是个有分寸的,话不多,礼数足,拿眼神一递就知进退。沈青梧话更少,可句句都落到实处,那样的性子若是真同人熟了,反倒可靠。他翻了个身,又把苏月痕昨日的话、今日送的料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倒像是真在替他把路铺开了。","第二日午后,他往东街去,路过巷口,忽然停了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土墙斑驳,墙头的野草被日头晒得蔫了。那日蹲在巷口吃面的杀鹅汉子不见了,换了个半大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啃瓜。萧钰没进去,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走了。","到银匠铺子时,沈青梧正坐在门口窗下的小凳上,拿锥子往一块薄银片上凿孔,面前摊着张花样纸,凿得极细。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也没起身,只道:“还差些火候,别急。”","“不急。”萧钰在她旁边站定,没进铺子,“上回诗社散后,你在门口同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想通了?”","“想通了半句。”萧钰道,“后半句没想通——你说银子招祸,这话你也是同旁人说的,还是只同我说?”","沈青梧手上没停,锥子落下去,银片上的孔一个接一个,排得齐整。过了片刻她才道:“同谁都不必说。我是看你常往东街这边来,怕你走了不该走的巷子。”她把银片翻过来又凿了两下,“我祖父年轻时有个徒弟,手不顺,被人诓了去画一幅银楼的纹样,画完人就没了音信。后来听说被卖到外头作坊里做了暗工。这世上的祸,多半是为了些看着不起眼的东西。”","萧钰垂着眼听,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凿花的银片,忽然说:“你这手艺,比铺子门口挂了那些铃铛精巧多了。”","沈青梧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目光还是淡淡的,可这回带了些意外:“你倒会说话。”","萧钰笑了一下:“我不白夸。等我那镯子好了,我在你这儿定样东西,要你亲手打的,旁人打的不算。”","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把锥子搁下,道:“行。你定。”","她这一应,语气还是平得像不认识他似的。只是她低头接着凿花的时候,萧钰看见她耳根有点微红。","他没点破,转身走的时候多站了一息,才道:“那我过两日再来。”","出了铺子,日头正烈,街上的人都往阴凉处躲。萧钰把衣襟松了松,刚抬脚,忽听得巷子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其中一个是那杀鹅汉子的腔调。他脚步一收,闪身贴到墙根下,隔着半截土墙听过去。","“……那东西不在阁楼了,我瞧着她昨儿搬下来的,往里屋搁了。”是杀鹅汉子的声音。","“里屋是卧房,夜里更难进。”另一个声音低些,像是那日茶摊上的瘦长脸,“东家等不得了,说是再拖下去,那卷东西怕要被什么人瞧出来,到时落了旁人手里。”","“那就后日夜里。后墙那边我瞧过了,墙根底下好落脚。”","萧钰把那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后日夜里。他原想缓两日再出城,如今看来,倒是省了由头——既有人要替他翻宅子,他就偏在此前走一趟,把该看的先看了去。","他没再多留,抬脚转出巷口,往家走。心里那盘棋,一步一步,落得比方才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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