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等了片刻,那位侍女回来了,道“我家主人有请。” 态度比方才还要恭谨。 白归尘不由得感叹,难怪这万山楼生意这样好,观这侍女言行,便知晓其主人性情也不会差。 然而,待侍女推开门,她看见那几乎柔若无骨躺在软榻上的女子时,脑海中勾勒出来的此地主人的形象霎那间碎裂。 那双盈盈动人的翦水秋瞳,不正是方才楼下一舞惊天动地的舞姬么! 她是此地主人? 饶是她想破头也猜不到满月楼的主人还需抛头露面登台表演。 被迫抛头露面的隐夔此刻眉眼带笑,望着白归尘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很意外?” 白归尘拱手,如实道“确实不曾想到您便是满月楼的主人。” 隐夔指了指身前的软垫“坐罢!” 白归尘于是在玉桌前坐下,侍女阖上门便离开了。 “你是为了酒钱?” 白归尘还在想如何开口,隐夔已经率先猜到了她的来意,轻轻笑道“不过几盏千年醉罢了,仙子若是喜欢喝,天天来都无妨,酒管够!” 白归尘笑道“楼主说笑了,千年醉这样的琼浆玉液,在下天天喝却是喝不起的。” “谁说要收你钱了。” 隐夔眼波轻轻一挑,轻描淡写道“再说了,上清宗的弟子,还喝不起几壶酒么。” 说着,她向外面吩咐“取一壶好酒来,给少宗主洗尘。” 白归尘讶然她早就知道了她们的身份,却听她称呼有误,解释道“日照峰首徒乃是我师姐净秋,就算上清宗日后要立少宗主,也该是我师姐才对。” 隐夔眼神中闪过预料之中的笑意,“看来仙子同蓬莱少主的婚事,并非只是传言。” 又是这桩婚事,难道她们不知道她已经同蓬莱退婚了吗! 白归尘不愿意多做解释,这楼主显然是在套她的话,她开门见山道“楼下我师姐多饮了几杯酒,欠楼主的酒钱怕是要耽搁一阵子……” “满月楼岂是那样小气的地方,酒喝了便喝了,酒钱嘛……”隐夔打断了她的话,狡黠的眼神自白归尘身上悠悠一转,淡淡道“便免了!” 这世上唯有人情最难还,况且区区一万八千个灵石便要卖上清宗弟子的人情,未免太便宜了些。 白归尘平静道“一万八千个灵石对楼主而言虽然不多,但在下岂可仗着宗门身份占楼主的便宜,这欠钱还是要还的。” 侍女敲门而入,将一只精致的酒壶放在桌上,摆出两只酒盏,斟满酒之后,便退下了。 隐夔端起一盏,以眼神示意白归尘拿起另一盏。 “此物比千年醉还要金贵,出了满月楼,仙子在别的地方可是找不到的。” 还钱这个话题,轻而易举便被转移了。 白归尘微微皱眉,并不去拿。 隐夔送到唇边的酒盏停住,轻笑道“此物不收钱,算我请仙子喝的。” 白归尘仍旧不为所动,问道“楼主有何想法,还请直言罢。” 隐夔从榻上坐起身,随口问道“听说你们要找隐夔?” 白归尘眼神微动“难道,楼主知晓隐夔身在何处?” 隐夔饮了口酒淡淡道“满月楼迎接四方修者,这消息自然要灵通一些,否则混进来了什么妖魔精怪,岂非要坏了名声。” 白归尘起身拱手“楼主既然知晓我们是为找隐夔而来,想来也知道我们所为何事,还望楼主能告知隐夔行迹,此情,上清宗记下了。” “哦?” 隐夔尾音轻轻一转,眼神露出点兴味:“仙子能做的了主?” 白归尘道“力所能及,在下定会竭力满足。” 隐夔起身绕着她打量了片刻,倏而凑近她耳畔,悄声问起“听说你乃天虚之体?” 略显轻挑的语气,瞬间让白归尘纤眉蹙起。 她天虚之体中域近乎无人不知,眼前这消息灵通的满月楼主人知晓也并不奇怪,但这语气实在令人不喜,宛如被猎人盯上的猎物,让她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 她面无表情,盯着隐夔冷淡道“是!楼主想要如何?” 语气冷的仿佛随时能拔出刀来。 隐夔望着她眼底的警惕,心中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不是说这人久居高峰不下山门么,哪里练来的这般杀气腾腾的眼神,同方才那个看起来稳重谦和的仙子简直判若两人。 但她这人身处法外之地,向来胆大任性,白归尘越是警惕,她反而越是想要逗一逗她。 隐夔冒着被砍一刀的风险,漫不经心道“我在这楼中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识过天虚之体,不如,仙子今夜留下来……” 话音未落—— 一束寒芒瞬间擦着鼻尖掠过,若非隐夔闪的快,如今鼻子都要少一块了。 白归尘手持落日横刀,抿着唇,冷淡注视着她。 隐夔手抚胸口,重重喘了口气,惊魂未定道“你不要薛灵洗的消息了吗?” 这位上清宗掌宗的女儿,怎的像个杀神转世。 白归尘神色微敛,疏冷道“你说!” “?……” 隐夔瞪着眼难以置信,她堂堂万山楼楼主,一方霸主,如今被个小辈命令,这人真以为她方才出手突袭占了先机,便能在她手上翻了天吗! 不过片刻,她便回过神,恢复了骄矜的姿态,随意往软榻上一靠,淡淡道“消息,是要等价交换的!” 白归尘皱了皱眉。 “你要什么?” 隐夔下巴轻轻一抬,指了指她。 白归尘瞬间沉下脸,冷冷道“妄想!” 隐夔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那仙子便走罢,楼下的酒便当是我请你们的,不必还了!” 白归尘愤然转身,拉开门便出去了。 隐夔望着阖起的门扉,遗憾地叹了口气。 真可惜,方才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她只是想对天虚之体多几分了解,并不是要对那仙子做什么,谁料到这么不经逗。 莫说她没有这心思,便是有也不敢,蓬莱照夜海像座大山似的矗立在那里,谁敢碰同蓬莱结了婚约的人。 林剑仙一剑便能将她万山楼劈的灰飞烟灭。 白归尘出门后,却忽地在门外停住脚。 前尘她举目无亲,唯一所信之人利用她,短短一生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的真心,而今世截然相反,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倾尽一切来爱护她,对她而言,上清宗诸人乃至宗门中的一花一草,皆是意义不凡的。 那是破开黑暗中的曙光,是阴霾中的救赎。 所以,上清宗这个被她视为家的地方,一个人都不能少。 即便是素未谋面的五峰主薛灵洗! 白归尘在门外挣扎许久,最终一咬牙,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隐夔阖上眼睛刚要假寐,忽地闻听一声重重的响声,那位方才离去的仙子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她对面,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她一下好奇了“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白归尘冷漠道“你要我做什么?” 隐夔明白她这是答应了,眼中划过一道光泽,从软榻上霍然坐起,便要凑过去。 白归尘默默将横刀搁到膝上,眼神冷漠地警告“你就坐在那里,不许过来。” 杀神一样的眼神,极具威胁感。 隐夔默默坐回去,颇为幽怨地看向她。 “你莫不是要同我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枯坐一夜?” 白归尘微微一怔,皱眉道“那你过来。” 隐夔忙笑吟吟走过去,伸手要去捏她手腕,白归尘蓦地攥紧了横刀,隐夔吓了一跳,却见她下一步没什么动作,这才放心的捏上去。 方才被出手突袭那一刀险些让她破相,说心中没有一点后怕是不可能的。 片刻,隐夔沉吟道“你这玉珠碎成这样,看来那日当真是凶险。” 白归尘面露意外“此事你竟也知晓?” 隐夔轻轻叹了口气,回忆道“想不知晓都难,沈清澂为了替你寻找医治之法,将我万山楼都险些掀翻了。” 白归尘蓦地开口“你是隐夔?” 隐夔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忙不迭开始转移话题“不过你碎的是玉珠,她却来找的是有关魂魄的东西,难道你那时候已然死去了?” 魂魄! 白归尘忽地愣住。 她不纠缠隐夔身份之事隐夔求之不得,就盼着她赶快忘记,故而耐心讲起仙洲修者魂魄之事。 “仙洲修者殉道后,魂魄有一个统一归处,那便是仙洲空幽海尽头,那一只无尽幽深地漩涡,据说它连同阴阳两界,是魂魄去彼岸轮回的入口。” 隐夔徐徐道“不过那地方生人难以停留,巨大的漩涡里含有无穷无尽的阴界风刃,能将进入其中的一切非魂体绞的粉碎,沈峰主当初寻到万山楼时,我便劝过她。” 白归尘刷地一下白了脸,问她“所有的魂魄都将去往那里吗?若是不会去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