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点着头,心中有几分了解了。 看来这神祭庭最终掌控者不是眼前的老妪,而是那个不曾露面的大祭司。 她再次看向参天古树,这株树的体量便是放在蕴含灵气的中域,也属于罕见。 这么大一棵树,每日得须多少灵光来供养,灵光又来自于何处? 她问掌庭“掌庭方才提及灵光,不知指的是何物?” 掌庭将短杖换到左手,将右手手掌在白归尘眼前摊开,露出其上一枚绿色的图腾。 “灵光便存在于有此印记的人身上。” 她见白归尘面色露出几许茫然,便徐徐解释道:“神祭城每月都会向城中居民收取灵光用以供养圣树,作为回报,圣树会护佑她们在此不受灾祸侵扰。” 白归尘仔细听着。 掌庭还是没有说清楚灵光到底是什么,但听她描述,似乎同仙洲的灵力相似,她便姑且在心中用灵力的概念代替灵光了。 若是灵力…… 月月被取纳一次,可这城中的居民,她一路行来所见,分明都是寻常凡人,既不会修行,便不会吸纳天地灵气,那岂不是总有被取光的一日? 一旦被取光了,又该何去何从? 她心中浮起几分疑虑,正要再问,掌庭却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隐晦地提醒江陵,该上祭台了。 江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向古树另一面搭建的木梯,一级一级登上去。 方才在下面,看不清这木台上是什么样貌,如今登上来,便见木台上以绿色植物汁液画满了奇异的图腾,一笔一划中皆有绿莹莹的光泽流淌闪烁,仿佛这株古树的筋骨血脉一般。 她在图腾正中央伫立了片刻,便盘膝坐下来。 倒要看看,所谓的雷击、水潮,究竟要从何而来。 少顷,四周的枝桠倏然一颤。 数道细弱微毫的电光,在树冠中无声窜行,最终汇聚在一起,轰然落下。 江陵只觉身子微微一麻。 几缕细小的青烟,从她发丝间袅袅升起,旋即便被风吹散,仿若无事发生。 掌庭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一幕,神色竟显得有些激动。 白归尘瞥见她那神情,唇角不由得微微一挑。 这个女子,在清浊桥时敢直面叫板天道,区区一道落雷,岂能伤她分毫。 接下来便是水潮。 只见那托举祭台的巨大树冠,开始缓缓闭合。枝桠交错,叶片重叠,不过片刻功夫,便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将江陵的身影彻底遮住。 白归尘看不见其中的景象。 但耳中听闻到水潮翻涌的声响,宛如千军万马般奔腾咆哮,她便知道,所谓的水潮考验,已经开始了。 她半分都不担心。 趁着这点空隙,她转头同掌庭询问起她们初来时的那片树林。 既然神祭庭崇拜圣树,那片树林又那般奇怪,她们应当也知晓其中缘故罢。 谁料她提及之后,掌庭的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她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所有的灾祸,最终都会进入那里,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白归尘想了想,她说得似乎也没错。 滔天巨浪拍上悬崖,她同江陵想要回去时,却被奇特的力量阻拦,怎么也冲不出去。这不正印证了掌庭所说的么。 可那洞窟中的老者,将她们送来此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们又该如何,才能回去? “下来了!” 掌庭一声呼喊将白归尘地思绪拉回来。 她循着掌庭的目光望过去,江陵风姿卓然,正自木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面容沉静如初。 随着她脚下踏上地面,古树巨大的树身倏然裂开一道入口。 从其中传来一道悠远荒凉的声音。 “我已在此等候阁下良久。” 掌庭忙同江陵说道:“大祭司有请。” 江陵望着眼前那道幽深的入口,眸光沉了沉。 她要找寻的答案……会不会就在这里? 片刻沉默。 她抬脚,迈入树身。 白归尘在她身形之后,快速跟了上去。 掌庭张了张嘴,阻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树身的入口便倏然阖上了。 树身内有灵光充盈,显得尤为明亮。 二人放眼看去,却没有看到大祭司的身影。 白归尘微微蹙眉。 方才的声音确实是从这里传来的,怎么进来了却空无一人? “这里没有别的路了罢?”她低声问江陵。 话刚落。 对面那树壁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归尘抬眼看去,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那树壁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四肢躯体都深埋在树身里,乍一看惊悚非常。 江陵显得镇定许多,凝声问“你便是大祭司?” 那树壁上的人脸左右转了转。 然后,整颗头颅缓缓从树身里抽了出来。 “抱歉”她开口,声音温吞:“我以身供养圣树,只能以此模样同阁下相见了。” 江陵眉头皱了皱,对眼前这奇诡的一幕颇有几分怀疑。 审视了片刻,平静问道“我同大祭司从未见过,为何大祭司却说是等我良久?” “此事说来话长。” 大祭司转动了几下脖子,语气倏然沧桑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阁下耐心听我讲个故事。” “当年,此城并不叫神祭城,乃是叫做青苍城。” 她嗓音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被时光浸透的古老故事。 “城主育有两子一女,两子平庸,那一女却聪慧异常,不仅才华横溢,教天下文人折服,武技更是仅凭一柄青峰剑,便无人敢撄其锋芒。”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沉沉的叹息。 “然而,如此天纵之才,自然惹得那另外两个平庸的兄长妒忌,于是他们合力,借亲缘之便,设计折了那女子的四肢,将她丢弃于荒林之中。” “天之骄子,一朝沦为荒野废人。” 大祭司的声音,幽幽的,像风吹拂过一片枯叶。 “如此巨大的落差,活着反而是最大的折磨,既然无论如何都过不好此生了,那女子便望向天穹,只期盼早日死去。” “岂料天道并不答应,每每她命悬一线之际,便有甘霖从天而降,保她一丝气息,如此反反复复,将她赴死的心志,折磨得半分都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若连主动死去的自由都没有了,那还算是人么?” “她开始不将自己当成人,她将自己当成漫山遍野所见的一切,可以是花草,亦可以是树木,如此一来,内心反而宁静了。”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日日漂浮在眼前,却从不被俗人所看见的灵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四肢,开始有了奇异的恢复能力。” “等到她重新站起来,拿起那柄青峰剑的时候,这座城里,便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腥风血雨。” “那时候世间高手辈出,经过几十年时光,早已无人知晓她是谁,他们只将她当成疯子,纷纷前来讨杀。” “却无一例外,命丧她剑下。” “仇怨尽了。” “她剑指苍穹,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苍城,只有神祭城,她的命是神明给予的,便以余生,祭祀神明。” 故事讲到此处。 白归尘同江陵二人,已然知晓那女子是谁了。 大祭司说及一个关于自身残酷的故事,神态却极少有什么大的波动。 如此平静的语气,令她们二人心中,反而没有那般沉重。 “我曾在灵光中听到声音。”大祭司的头颅微微低垂,仿若行了一礼,“是以从复生那一刻,我便知晓,终有一日会见到阁下。” 她顿了顿,“灵光不仅救了我,亦救了这满城百姓。” 白归尘听闻她最后这一句,心中忽然有些奇怪。 灵光,不是城中百姓用来供养圣树的么?在她口中,为何变成了救城中百姓的东西? 她直觉这其中有些不对劲,便直白问:“灵光如何救了满城百姓?” 大祭司望着她,神色依旧平淡而温和。 “外面的天罚,你们一路行来,应该见到过罢,如今它愈发频繁了,若非借圣树之力庇护,这世间早已被天罚荡平了。” 天罚二字一出,江陵眼眸瞬地眯起,沉沉问“天罚由何而来?” 大祭司面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 “自然由天外而来。”她望着江陵,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您怎会不清楚。” 江陵神色冷肃,墨玉眸中光影暗沉,思及洞窟中老者说过的话,心中开始有了一丝怀疑。 大祭司望向她沉默的模样,迟疑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