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边说,边打量着朱临的表情,继续嘚呗。
无论是言语,还是表情动作,都极为谨慎。
“你爹失踪后,你母亲是不是带着你四处搬家,从没在一个地方待过半年以上?”
“你母亲是不是病死在路上,就倒在你怀里?”
三件事,件件对得上,甚至是严丝合缝,毋庸置疑。
谨慎如朱临,也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朱临记得母亲在夜里偷偷抹泪的样子,记得他们租住过的每一间破屋,记得那场要了母亲命的高热。
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也不愿再去找了。
他累了!
所以,他信了,信得结结实实。
也正因如此,铁勒古的人只消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些年攒下的恨,全拧成了一把刀,刀尖直指东陵。
朱临恨东陵,恨那些追捕他父亲的人,恨他们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小小年纪,眼看着母亲在眼前断气,却是无能为力。
母亲躺在草席上,气若游丝,嘴唇干裂,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跪在旁边,攥着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想喊,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
他想哭,眼泪出不来。
他想冲出去找大夫,可家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母亲的手,一点点凉下去垂下去。
那种无力感,他不想再有。
这辈子,都不想再有。
那人临走前,盯着朱临的眼睛,撂下一句话:“你阿爹临死前,拜托单于一定要找到你,告诉你……”
“你是草原上的狼,别忘了你爹娘的血海深仇!”
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临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嘎嘣响。
他信了,真的信了。
那些年,憋在心里的恨,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从此,他发了狠地练武,日也练,夜也练,把一身力气和箭法,硬生生磨成了营中一绝。
他设法进了顾家军,凭本事从一众兵士中独占鳌头脱颖而出,很快得了顾聪的青眼,顺顺当当成了四大亲卫之一。
那时候他就想,迟早有一天,他要和草原铁骑里应外合,破了边关,把顾家军连根拔起,给爹娘报仇雪恨。
为着这个念头,他平时操练时多留了个心眼,专挑那些对顾家军、尤其是对顾聪心存怨气的人。
用利益勾着,用银钱吊着,一个个联合起来,拉上贼船。
几年下来,连军需长隋英、副将曲威这样的人物,都被他拢到了暗处。
一条线,从头串到尾,他们成了一个小团体,就等着一个契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一天,终于还是让他给等到了。
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所谓“真相”,不过是别人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口深坑。
所谓的“契机”,也只不过是徒劳无功地垂死挣扎罢了。
等明白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再没有了回头路。
那段时间,朱临几人像暗处的蛇,一点点把套子收紧。
他先给追风和逐月下了药,让这两匹跟着孙鹏程南征北战的战马彻底废了。
不光是上不了战场,连繁衍子嗣都成了奢望。
这一招不为别的,就为能让孙鹏程这个马痴,心神大乱,无暇顾及其他。
最好是他能离开边关,哪怕十天半月,都够他们腾挪布局。
果不其然,他的计策得逞,孙鹏程真就带着追风和逐月离开驻军营地,直奔马市。
朱临在城门口望着那三道烟尘,嘴角勾了勾。
一切都朝着他们谋划的方向,顺利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