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硬盘在我的袜子抽屉里待了九天。
最里头,压在一双没拆封的加厚运动袜底下。
艾希莉什么都管,护照、结婚证、麦迪的出生证明,可她从来不碰我的袜子抽屉。
十八年了,她说那个抽屉有股味儿。
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没有线。
那块硬盘屁股上一个小口子,扁的,我那台2016年的戴尔只有老式的方口。
拼多多上一搜,C口转USB,九块九包邮,一块四美元。
我一直没下单。
布雷特要走,我妈要捅破什么,周哥要“迎世运”,事儿一件接一件。
夜里躺在床上,艾希莉背对着我睡,我就想那个抽屉。
七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十分,她在电话里喘,说她在做鸽子式。
那块东西就在我脚边那个抽屉里,巴掌大,凉的,压在袜子底下,离我不到两米。
礼拜天早上,那支笔在我手里,我签了。
TravisBoone。
跟我在英朗、在看见传媒、在出入境每一张表上签的一样,T写得老大,后头拖一串歪歪扭扭的。
我签完,我妈在摩根头顶上冲我飞了个吻。
摩根没睁眼。
礼拜一我把那沓表交给刘姐。
她在工位上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我的签名,把那张黄便利贴揭下来,粘进了她那个本子的封皮里头。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的衬衫,还是扣到领口,第二颗扣子那儿绷着,坐下来绷得更紧,扣眼两边各拽开一道小缝,透出里头一点白。
“谢谢崔老师。”她打开本子,记了一笔。
我不知道她记的是什么。可能是“已签”,可能是日期,可能是“邀请人:崔维斯”。她在什么底下画了一道线。
那天夜里,我在拼多多上下了单。
……
礼拜二,线到了。同一天晚上,出入境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我拿翻译软件扫了一下:您的证件已制作完成,请携带受理回执及护照前来领取。
翻译:“您的证书已经制作完毕,请携带接受收据和护照前来接收。”居留许可。
七月十八号向川在大烟囱底下递给我那张回执,到今天十八天。
中国人办事,说快也快。
我跟阿杰说礼拜三下午去出入境拿证。他头都没抬,“崔哥去嘛。”
出入境那栋楼我熟。十二年,来了不下三十回,哪个窗口的空调对着哪儿吹我都知道。
叫号,排队,窗口。
还是那个女警察,圆脸,三十出头,制服衬衫胸口那颗扣子还是绷开一道缝,缝里一点肉色的胸罩。
她认出我了,看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一眼护照上的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抖音上的“美国老汉儿”。
她把护照翻开,翻到新贴的那一页,转过来给我看:一张带防伪光的贴纸,我的照片,一个红章,有效期到明年八月。
“恭喜。”她说。
这个我懂。恭喜发财。
我出了门,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一排小门面:一家奶茶店,一家打印复印拍证件照的,一家快捷酒店。
中国的酒店不是家家都收老外,这家收,门上贴着一行英文Welcome,挨着出入境,做的就是我们的生意。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钟点房4小时78元。
十一美元。
在家里看不了。
家里墙薄,我妈的呼噜隔着一个客厅都听得见,摩根五点起来跑步,客厅墙角那台机位贴着胶布,挡得住画面挡不住声音,厨房那台连胶布都没贴。
公司更不行,九宫格,监控,向川办公室墙角那台“防贼”的,那栋楼里有多少只眼睛,我比谁都清楚。
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是没人看着的。
我进了那家酒店。
前台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指甲贴着亮片,一只一只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