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王没有接话,他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 。。。 嬴政正要回家,被蒙骜带去见大王了:“政公子留步。大王请公子说话。” 大殿后面的书房比朝堂小得多,铜炉里烧的不是松木炭,是普通的木柴,偶尔发出哔剥声响。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比大殿上那张更大、更旧,函谷关的位置被手指点过无数次,墨迹磨得只剩浅灰色的底痕。 老秦王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袍子,站在那张舆图前面。他背对着门,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函谷关。那是秦国的咽喉,也是秦国的牢门。 “过来。” 嬴政走过去,站在老秦王身边,从这个角度看舆图,秦国的疆土显得更小了。东边是韩魏赵,南边是楚,西边是羌戎,北边是匈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寡人打了五十六年仗。”老秦王缓缓道,“把六国打残了,但寡人打不动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嬴政,这个六岁的孩子,还不到他腰那么高。 “你祖父身体不好,你父亲身体也不好,秦国,以后靠谁。” 嬴政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扫过舆图上函谷关以东的广袤土地,扫过老秦王苍老的手指,那根手指在“赵”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曾大父问孙儿,秦国最大的敌人是谁。” 老秦王看着他。 “是时间,曾大父的时间,大父的时间,父亲的时间。三代人,不能让秦国停下来等 马鞍和马镫试制成功的当天下午,少府丞程子安把马具坊的工匠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改进马鞍的细节,老工匠说前鞍桥可以再高三指,蒙骜将军腰背比一般人长,鞍型得跟着人走。 另一拨跟着他穿过少府西北角的甬道,打开一个小院的门。 这是老秦王点名要的东西。大朝上那张布帛图,画着一整套从树皮到纸的流程,群臣传阅时没几个人看懂,但老秦王看懂了。 程子安也看懂了,他连夜腾了这间,从木工坊抽调了三个手艺最细的工匠,备了树皮、麻头、破布、渔网。原料堆在墙角,散发着一股生料特有的涩味。 工匠们站在库房里,面面相觑。这些都是做了一辈子手艺的人,木头的纹理、皮革的软硬、铁料的火候,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但纸是什么?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嬴政把那卷布帛图展开,挂在墙上。 “第一步,浸料。树皮和麻头泡三天,泡软了捞出来。第二步,捣浆。用石臼捣,捣到成泥。第三步,抄纸。竹帘入浆池,捞一层薄浆,晃匀了,提起来沥水。第四步,晾干。贴在木板上,阴干,揭下来。” 一个老工匠举手:“政公子,这糊糊一样的东西,干了能写字?” 嬴政说:“试试。” 前半个月,造出来的全是废品。 第一次,纸浆太粗。树皮和麻头在石臼里捣了半个时辰,捞出来还是块状的。 竹帘下去,浆水挂不住,捞上来厚薄不一,粗纤维硌手。晾干后像块毡子,表面坑坑洼洼,毛笔写上去直接洇成一片墨团。 嬴政把这张毡子拿起来,对着光看,透光度不均,中间有几处暗斑,是纤维结团的地方。他在当天的实验记录上写:“浆太粗,纤维未分散,明日多捣一个时辰。” 第二次,纸浆太细,工匠们吸取教训,把料捣了一整天,捣到纤维细如丝絮。但太细了,竹帘一抄就漏,浆水从帘缝里淌下去,挂不住料。干了之后薄得像蝉蜕,一碰就碎。 少府丞程子安正好来工坊查看进度,看见嬴政手里捧着一张几乎透明的薄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程子安低头看了片刻,委婉地建议:“政公子,这纸太薄了,写不了字。” 嬴政说:“能写字。就是写完要连纸一起裱起来。” 程子安怔愣了一下,然后发现政公子在开玩笑。嬴政在实验记录上写:“浆太细,纤维挂不住帘,明日减捣半个时辰。” 第三次,纸浆浓度对了,竹帘下去提上来,浆水挂得匀匀的。晾干之后纸面也比前两次平整了不少,但揭下来的时候出了问题,纸贴在本板上,揭不下来。 老工匠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到一半,纸裂了。裂口顺着纤维的方向撕开一条长缝,半张纸废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嘀咕:“这哪是造纸,这是伺候祖宗。” 嬴政蹲下来看那张裂开的纸,裂口边缘的纤维排列方向很乱,横七竖八。他用手摸了摸纸面,粗的地方纤维扎手,细的地方一碰就破。 他把废纸按失败原因分成了三摞,每一摞旁边放一片竹简,写上这一摞的问题。 当晚,嬴政把三摞废纸带回了住处。 赵姬看见嬴政抱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废纸。” 赵姬拿起一张,举到油灯前看了看,纸面坑坑洼洼,边角卷得乱七八糟,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放下:“这东西能写字?” 嬴政坚信:“现在不能,以后能。” 赵姬哦了一声,回去继续整理她农田记录,她也是很忙的。 夜深了,099出现了,矮案上摊着三摞废纸,每一摞旁边都放着一片竹简,写着这一摞的问题。 嬴政盘腿坐在案边,手里还拿着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