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突然愿意和宗准多说几句话?从大理回来后,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说过一个字了。挂断电话,他的手移到鼠标上。工作电脑本来不会存放任何有关他个人的文件,他点开硬盘中那个孤零零的文件夹,手指一动,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放大。 洱海边的阳光热烈,她是笑着看他的。 他沉默地注视着这张充满美好气息的照片,抬手将助听器摘了下来。四周的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他可以在一片安静的世界里猜想她当时的心情。只不过这种安静没能持续多久,他看了一眼疯狂震动的手机——竟然是陈意的电话。 陈意对他的防备心不比岑青少——简直就像告诉他“没错,我们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秘密”一样。 他迅速戴好助听器,接起了电话。 陈意稍显焦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宗总?青青下午拍视频的时候不小心被道具伤到了手臂,问题不大但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宗衡已经从桌前站起。他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声音传过去:“哪家医院?” 岑青这只手臂多灾多难。刚在大理被油腻男撞伤,青了的一大片昨天才褪下去。今天拍视频用到的道具伞又出了点问题,她挥起来的时候被伞上的银色铁片状的流苏刮伤了。从手肘到小臂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直往外冒。 她没感觉多疼,倒是陈意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急诊的医生很快给她清理好了伤口,还好伤口不深,即使再深一厘米也要缝针。岑青又打了一针破伤风,还需要在输液室外观察三十分钟。 宗衡走到急诊外时,小默赶紧上前:“姐夫,这边。” 岑青低着头,正盯着自己的脚发呆。 宗衡没有马上上前,他在距离她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 岑青坐在那片阴影里,纤瘦的身体被影子包裹起来。因为低着头,她没有看到他停在十米之外的脚步。直到他走近了,她才用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岑青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包扎的伤口。 “怎么伤到的?” 宗衡在她身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腕看向她的小臂。 岑青今天拍摄穿的是一件吊带裙,所以手臂都暴露在外面,如果穿了外套可能不会划伤得那么严重。她皮肤白,现在肉眼能看到伤口附近的皮肤也微微发红。听到她的询问,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怎么伤到的重要吗?你又不会心疼。” “那怎么才算心疼?” 宗衡重新抬起她的手腕,仔细地看着她被包扎好的伤口。他反问的语气很平常,是他一贯的风格。岑青哼笑一声,没再说话。不知道是懒得回答还是打针后产生的副作用,她恹恹地向椅背靠过去。 宗衡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急诊病例,低头道:“我会和陈意说一声,这半个月内你先暂停工作,等休息好再说工作的事情。” 岑青的思绪和语气都像一团漂浮的云:“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工作安排?” 宗衡回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因为我是你的丈夫。” 岑青面无表情:“你不理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我的丈夫?” 以上岑青说的三句话都太令人意内了,所以宗衡将话题绕回那个令她感到不满的根源问题上。他将从办公室顺手拿出来的外套披到她肩头,给她扣好一粒扣子:“青青,你的意思是我只有在这里对着你的伤口号啕大哭才算心疼你吗?” 岑青眼睫一动:“都要离婚了,说这些有用吗?” 当然有用。 宗衡看一眼腕表的时间:“当然有用,因为我们不会离婚。” “哦。”岑青看向他,“真的吗?无论我做了什么?” 哥你放心吧 岑青周末回了一趟老家。 本来这两个星期的工作安排比较密集,但因为她伤到手臂就稍微缓了缓。她自己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完全不影响工作,陈意在电话里只用几个字概括给她放假的原因:“你老公打电话来威胁我。” 岑青就趁这个时间回家了一趟。 梁询去世以后,她是不敢轻易再到他家附近转悠的。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老小区改建,新楼拔地而起,从奥运会那年墙上贴着的福娃宣传画到核心价值观,这是他们一起路过无数次的景物。 梁询的妈妈在生下梁昕以后,也住回了孩子的外婆家。睹物伤人,她怎么在一个处处有儿子生活痕迹的房子里独自度过漫长艰难的时光呢? 岑青用钥匙打开门,进门将钥匙挂到玄关的挂钩上。 虽然母女俩已经不常住在这里,但梁询的妈妈还是会时常回来打扫卫生。岑青看着没有丝毫改变的房间,不禁抬头又看向梁询房间的门。梁询的葬礼上,他的妈妈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过分失控。直到那天下午回去,她帮她一起整理梁询的东西。 她忽然拿起梁询桌子上一个小小的木偶摆件,说这是梁询三岁时最喜欢的木偶玩具。她还记得她带着这个玩具回家时,他是怎么激动兴奋地说“谢谢妈妈”的。多么好的孩子啊,高考完才不久,人生还有无限的可能—— 岑青几乎要崩溃了,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面对这样的现实,但她不能在一位母亲再表现得太过悲伤。她已经承受不起再从其他人嘴中再确认一遍儿子去世的消息,于是岑青装作没有听到。她呆呆地看着他的桌子,看到了在他16岁生日时,她送给他的手帕。 她不能再上前了。 岑青站在客厅里,就那么望着那扇再也不会被梁询亲手打开的房门。她站着望了片刻,像急于逃离般拿起钥匙,夺门而出。车上放着她给梁询的妈妈和妹妹带过去的礼品,她快速发动车子,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梁询的外婆家在一个很很安静的小村子里,现在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郝思云就带着女儿住在这里,大概要等女儿上小学的时候再回城里去。岑青提前给她打过电话,她早早就带着梁昕在门口等她了。 岑青下车,从副驾驶上拿起送给梁昕的娃娃套盒。梁昕从妈妈怀里走出来,跑了两步扑到她怀里:“姐姐。” 岑青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轻轻亲一口:“昕昕,想不想姐姐?” 小女孩点了点头,声音甜甜的:“我可想你了。” “青青,下次来别拿这么多东西了,”郝思云和她一起拎着东西,“你上次带来的,她外婆还没有吃完呐。” “没事,您别和我客气了。” 岑青抱着梁昕进屋,郝思云去厨房忙活饭菜。梁昕今年已经三岁多了,做过手术之后她的身体在逐渐地恢复健康。岑青把她的小辫儿扎起来,低头时与小姑娘四目相对。梁昕的眼睛大大的,黑葡萄似的,鼻子嘴巴都很漂亮,她很像哥哥——岑青怔怔地看着她,将她紧紧地抱在了自己怀里。 梁询一定会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小妹妹吧? 岑青上一次为他扫墓,还提起过这件事。 梁昕穿的童装是岑青上一次买回来的,清爽凉快的棉麻小吊带,下面是同套色系的短裤,透气又轻快。她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把娃娃放在自己怀间兜着,又伸出一根手指摸着岑青受伤的手臂:“姐姐,你怎么了呀?” 梁询问“你怎么了”的时候,膝盖是侧压在地板上的。 体育馆的空调太凉,岑青前一天晚上刚好发作过一次急性肠胃炎。排球刚打了五分钟,她腹痛如绞,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向下淌。体育老师临时出去了十分钟,和她同组的女生一边问,一边赶紧去男生组那边叫他。 梁询的身高太高,需要半蹲下来才能看她坐在座椅上低着头时的神色。 岑青已经疼得眼前恍惚了,轻轻一瞥,梁询写满担忧焦急的眼睛就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她想说没事,抬起手又没力气,只抓了抓他的头发。梁询愣了一下,膝盖压到地板上,单手撑住她倚下来的身体。 她嗅了嗅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叹了一口气。 岑青低头闻着梁昕小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姐姐不小心划到的,已经不痛了。” 梁昕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刘卓见宗准在,本有些犹豫要不要先汇报。但看宗衡的意思,宗准在这里似乎也无所谓。他便例行公事地开始汇报:“宗总,夫人上午开车回老家了,先见了父母的几个亲戚朋友。下午,她去和两个发小见了面,现在还在村子里。” 坐在沙发上的宗准耳朵一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岑青的那两个发小和梁询外婆家都在同一个村子。还好在同一个村子,不然真要被刘卓发现什么端倪了——岑青现在是不是有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怎么在知道有人跟着她的时候还敢回梁询家? 他没抬头,不知道宗衡的目光已经停留在他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