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多,但好在她想要的东西也不贵,不过是几身鲜艳的裙子,亮闪闪的眼影盘,一两只造型别致的塑料耳环罢了。 休假时他们仨就约着去城郊的小馆子打牙祭,吃吃饭,吹吹水。花蕾关于幸福的全部想象就是这样,她以为且祈祷日子能一直一直这样延续下去,直到某一天—— 小敏说,她要结婚了。 花蕾诧异,下意识看向阿彬,等着他说一两句俏皮话来调节,然而她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兴奋的神色。 我们要结婚了,阿彬说,你来当伴娘。 对,小敏抓着她的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婚礼那日,花蕾近乎素颜。她知道今天是朋友的大日子,不愿抢风头,果然,见到她朴素的样子,盛装的小敏感激地笑。 整整一天,花蕾鞍前马后地忙活,喂饭,提衣,跟着人群起哄,听司仪宣布礼成,看着两人当着她的面亲在一起。 为什么呢? 她看见阿彬抱着小敏转圈,笑,露出一口白牙,还是像新疆人。小敏扁平的五官,枯瘦的身材,即便浓妆艳抹也只能称赞一句年轻。 为什么是你呢?明明我更漂亮。 她知道这么想的自己很肮脏,她不见得是喜欢阿彬,只是三个人,被剩下的那个总是恐慌。母亲说,女人要早早找个依靠。她以为阿彬会是她身后永远的一条退路。 小敏很快怀孕,搬出了宿舍。阿彬也辞了工作。听说两人后面在县城里开了家小店,卖五金。 花蕾也走了,往更北方去,寻找着想象中的大机会。 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胡乱伸手,妄图在大城市里抓住能托住她后半生的浮木。 …… 花蕾提着饭菜,一步一步向上走。 记不清多少次像眼前这般独自走在水泥楼梯上。 有时烂醉如泥,有时心如死灰,大多数时间,她也是这么肩膀抵着墙壁,独自走回出租屋。 廉租房的配套设施总是很差,头顶的灯泡时亮时不亮。怕摔倒,怕弄出动静,她总是数着数,一步接一步,心里不停地问自己。 所谓的好日子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呢? 同一个问题,她问了十二年。 好日子什么时候轮到我呢? 回过神来,已站在门外,她对了下门牌号,404。 这是她背着陈其茂在普山镇新租的屋子。 花蕾低头掏钥匙,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赶忙停下,装作接电话匆匆往下走。等跟那人擦身走过去,她屏住呼吸听,听见对方又往上走了一层,咔哒一声关了门她才悄咪咪返回来,精准无声地掏出钥匙,快速闪身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臭气熏天。 尽管她每天抽空来通风,味道还是这样。 花蕾拉开窗帘,久违的阳光撒进来,逼仄的房间瞬间亮堂起来。她将提兜里的饭盒端出来,一样样摆好,深吸气,推开里间小门。 单人床上蜷缩着一道瘦小的影。 看见人还在,花蕾松了口气。虽然早知道她逃不掉:床头几根布条将人牢牢捆着。 她轻手轻脚地过去,将食物放在床头柜上。 那人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是不是还在睡。 花蕾收拾着垃圾,见床头的食物吃完了,杯里的水也喝干。怪不得睡得这么安稳。 她在水里加了安眠药。 趁着安静,花蕾褪下她裤子。两条佝偻的腿瘦到皮包骨,是长期不下床导致的肌肉萎缩。纸尿裤吸得满满当当,一股浓重的腥臭扑鼻。 花蕾别过头去,看见靠床的墙面上遍布黄褐色的手印,像幅拙劣的儿童画。她叹气,不知退房时该怎么跟房东解释,心底盘算着要不要先买点涂料粉刷一遍。 花蕾轻柔地拉过床上人枯槁的手,见指尖焦黄,是干瘪的粪便,就连指甲缝里也嵌着不少。她忍着吐,又抽出几张消毒湿巾帮她擦拭,温柔地一点点剔出来。 床上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接着,缓慢地睁开。浑浊的眼珠环顾房间,最终定在花蕾脸上,亢奋地呼哧呼哧喘粗气。 “阿母,”那人大叫,兴奋地张手去抱,“阿母!” 她挣扎哭喊着向前,却被手腕上拴着的布条一次次扯回。花蕾想起家乡的年迈的老牛,最后被肉贩子拖走时,也是这般。 泪流下来,她慌乱解开布条,将那人瘦小的身躯拢在怀里,轻抚她的背,平息她的惊惧与颤抖。 怀里人哆嗦着,一次次地呼唤阿母,而花蕾哽咽着,也跟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妈妈,妈妈。” ? 藏 妈妈,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大桐村的人都这么传,顺发超市的林阿嬷逢人便讲,说她看见一个男人强行把你掳上了面包车。 你是被迫离开的,村里人都以为你遭了不幸。 邻近几个镇子前些年不也经常有小媳妇消失不见?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只是好奇,那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掳你这个老太婆去干什么。 怎样,事到最后你都是那个清白无辜的受害者,这下你满意了吧? 妈妈,从小你便跟我讲做人要实在,要将心比心。可是妈妈,这也是为何你落得那种结局。 你大半辈子没走出过山,自然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人人都有张精雕细琢的画皮。这世上吃人的不止是妖精。 就因为我听了你的经验,轻信别人嘴里的话,我才吞下那么重的苦。 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老天是公平的,机灵的孩子给糖吃,能忍能熬能吃苦的,那就一直给她苦,这就是求仁得仁,求苦得苦。 就连亲戚也欺负我们母女不是吗? 二伯娘把她女儿看不上的老男人强塞给我,她嘴上讲男方条件好,家里哪位长辈在县城有权有势,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是脑袋不太灵,小时候发烧烧的。不过也好,傻人疼老婆。” 我问她既然这么好她自己怎么不改嫁,二伯娘起身要打我。 其实我看得清,她是心疼自己女儿,又放不下到手的人脉,不过是将我作为资源送出去。 我自然不愿,可那姓黄的居然同意了,我看向你,你竟也默许。 后面我慢慢想通,你们是要将我拴在身边,如果我嫁在本村,将来就能更便利地照顾两个家庭了。 可是我的人生呢?未来余生漫长的日日夜夜我要怎么熬? 我问你,你不说话,我垂着头抹泪,半晌你转过身来,问我晚饭要不要吃番薯粥。你说会给我多放糖,放很多很多的糖。 你问,怎么不吃呢?你最喜欢吃这个的呀? 妈妈,我心底的不甘愿不是一碗粥能解决的。 我逃了,跟小敏和阿彬一起,后面你也许听说,他俩结了婚。你是不是也诧异,所以才连问了好几次,不是婷婷? 看嘛,你也知道我漂亮,你也知道那男人怎么配得上。 其实妈妈,你也漂亮,配得上你的姓氏,花。 花秀芳,你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但是他们都不告诉你。他们只说你脑袋笨读不来书,说你生来跛脚走不稳路,说你好命,居然找到一个肯要你的男人。 我不愿将这个男人称为父亲,我甚至不想提到他的名字,黄胜雄。 这个比你大七岁的黄胜雄明明捡了个大便宜,却到处诉苦,说自己命歹,娶了个人老珠黄的傻婆,他贪婪吸食着你的美丽,享受着你大半辈子的血肉供奉却又碍于脸面不肯承认。 我想他心底也是怕的,怕你想通了这是桩赔本买卖后一走了之。 那么你呢,花秀芳,你到底是怎么想? 你跟我说,儿女双全,你很幸福。 你说,看,我这不也是一辈子? 可是妈妈,我不想要那样的一辈子。 我还没有绽放过,我不想悄无声息地枯萎在贫瘠的山沟里。你絮叨我说女人最大的失败是没人要,所以我也在努力,努力找自己的幸福。 我认识了一个货车司机,他叫韦志强。 妈妈,原谅我一时冲动嫁了人。那年我二十四岁,我们是在大排档上结的婚。 他无权无势,可他爱笑,爱干净,也爱我所热爱的一切,他挣一百就一百块都给我。妈妈,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被人重视,我终于感觉自己活成了一个人。 我很幸福,日子安稳,我想着也把他带回家给你瞧瞧。 进大院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远远看见一个穿旧汗衫的男人迟滞缓慢地挪动,还以为是二伯娘介绍的男人不死心又找上门来。 直到转身我才发现那是你。 妈妈,才几年不见,你更老了。右眼歪斜,是他打的,打坏了神经。 我不敢多看你,怕流泪。 我回家你是高兴的,用有限的食材张罗了一桌的饭。席间志强给那姓黄的敬酒,他不理会,扭过头去装看不见,还啐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