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主人迟迟不肯露面,她便安然又多品了几口茶。 雁北荒僻苦寒,将士们时常只能凿冰饮雪,哪有此等佳茗入喉。 待一盏茶慢慢见底,才终于又有嬷嬷恭敬上前来请:“我家夫人正在礼佛,未能出来待客,怠慢之处,还望沈娘子勿怪。夫人请沈娘子佛堂一见。” 沈琬温婉一笑:“既是礼佛,倒是我冒昧打搅了。” 她不再多说,由着那嬷嬷又引着她出了正厅,又多进了一道门,到了主人家内院里。 内院的厅房结构与卫国公府亦是大差不差,只不过东边一面厢房显然意见地被改成了一间佛堂,不算宽阔的门框里,正好框柱一尊金佛低眉捏花。 烛火明寂,檀香缭绕。 在这富丽精巧的庭院楼阁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没想到连佛祖都要被豢养在这四四方方的高墙之中。 青玄湖的宴席上,沈琬曾遥遥见过这位郭夫人,如今见她正跪坐金佛前潜心诵经,龛前莲灯照映着她一身珠光宝气,恍若神妃仙子。 “小陆夫人来了。” 郭夫人连头也没有回,只按朝中区分陆辞父子的称呼,算是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沈琬朝她背影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见过郭夫人。” 郭夫人自顾自朝着金佛又拜了几拜,才缓缓道:“听说小陆夫人新请了一尊金佛进兴龙寺,又亲自入寺清修七日,你是有福之人,我今日特地请你来,便是想请你替我抄写十份经文,借一点你身上的佛缘,供奉一下我这间佛堂香火。” 循着她说的话,沈琬已经看见佛龛前早已备好一张小几,上面摆了笔墨,只等着人跪上蒲团,在佛前专心抄经。 郭通是当朝宰相,当初陆辞中了探花,对他极尽招徕,虽然后面出了毓华公主的事,陆辞现在对主和一派也极不手软,但两人明面上始终还没有没有过对峙交锋,他对陆辞依然亦尊亦师。 郭夫人现下借着礼佛的幌子,实为罚跪立威,于情于理,她也只能受着。 “数日前我曾流言缠身,承蒙夫人不弃,是妾身荣幸。” 沈琬自然而然在佛龛前拂衣跪地,原本还跪着的郭夫人则敛衣起身。 “小陆夫人不会怪我唐突吧?” 居高临下的询问,比宫里的娘娘还要多上几分倨傲。 沈琬已经挽袖提笔,落笔前忽然仰头问:“若是供奉佛经,十卷经文只能为夫人供奉一日,不如我抄满七十卷,好让夫人供奉满七日,方显夫人礼佛诚心,这样可好?” 她抬眸望过来,眼神里澄澈明净,声音清浅温柔,一点儿询问的尾音尤其缱绻。 郭夫人都恍然憧怔了一瞬,态度都有些冷硬不起来:“那……也好。” 只听说沈氏心思玲珑,难道不知她有心惩戒,还诚心要多抄一些? 原本她只打算让她抄十卷佛经,跪足一个时辰便罢了,既然是她自己主动提及,那她岂不是却之不恭? 见沈琬已经款款落笔,笔尖流淌下是极为秀雅的小楷,郭夫人不再多言,端坐在一旁的交椅上,盯着她白纸黑字,将一张一张经卷铺填写满。 砚台里研了七八次墨,香炉里檀香换了五六卷,莲灯里灯油添了两三次。 一轮清阳从东边厢房的屋檐上,不知不觉轮转到西边厢房的瓦片前。 甚至期间郭夫人还去用过午膳,又回房间小憩一场。 再到佛堂的时候,金佛之下,那道纤秀身姿依然虔诚而笔挺,凝神落笔。 她身上有静气,日转星移好像在她身上全然失效,只有小几上渐渐堆叠起来的经卷,才能看到有光阴也在她指尖流淌而过。 这样禅意缭绕的清寂反倒让郭夫人生出几分焦躁:“你倒是静得下心来。” 沈琬手上笔墨未停,声音依旧温柔平静:“是多亏夫人佛堂清净。” 这番本来是要施压立威,没想到她跪在这里抄了一整日佛经后,愈发沉静温婉,郭夫人有些失去耐心。 “毓华被罚,这背后应该有小陆夫人不手笔吧?”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佛前满地金光,郭夫人一步步走到蒲团前,居高临下的影子在一纸秀雅的字迹上笼罩下来,问出忍了一天的质问。 沈琬只是不紧不慢回应她:“这原本也是我们夫妻间事,礼佛清修,种种不过是为了不让我家官人声名随我受累,毓华殿下因此受罚,并非我本意,更不是我所愿见到。” 行,算她还坦诚。 毓华到底是她自己理亏,这件事情上不能再多细究,郭夫人话锋一转:“那小陆大人近来在朝堂上种种举措,其中又有多少小陆夫人的手笔?朝政之事,也是夫妻间事吗?” 总算单刀直入,今日最终的目的。 可惜被质问之人在跪抄了一整日佛经后,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卑怯服软,于是这样言辞锋利的质问,在她温柔沉静的气度里,显得毫无攻击力。 沈琬浅然一笑,肃穆冷寂的佛堂拂满春风。 “原来夫人今日唤我来,是要说这个。朝政之事,妾身从不敢妄议,不过此刻夫人已经告知,看来是我家官人在朝堂上引得相爷有不满之处了,需要夫人专程约我前来敲打指点。” 温温和和地,让两人之间图穷匕见。 也让一直主动攻进的郭夫人一下就落入被动局面。 她不得不装模作样给自己前面说的话留一些余地出来:“相爷心中所念,俱是天下兴亡,苍生黎民,纵有不满之处,也只是政见相左,绝无私人怨怼,小陆夫人可千万不要想岔,再借题发挥些什么。” 沈琬微敛了一下眸子:“妾身不敢。” 郭夫人总算找回一点自己的主场:“既然……” “既然相爷对我家官人有知遇之恩,”沈琬温和打断她,重新抬眸缓缓看了过来:“我自然也不会让夫人白费口舌。” “你……” 郭夫人一时就摸不准了。 只见沈琬柔声款款,近一步将话完全挑明:“我家官人近来在朝堂上确实太露锋芒,行事又过于冷硬,引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既然我嫁他为妇,自然也该有规劝之责,免他过刚易折,既是在保全他,也算是妾身为相爷和夫人尽一点绵薄之力。” 她说起话来,目光里诚挚又清明,一字一句妥帖踏实地将人裹住,实在很难让人不信服。 就这样轻而易举应下了……当真就是一个这样玲珑通透的人儿? 明明她都已经把话最大限度地说明白了,郭夫人却更觉得有些乱了阵脚,她脑海里迅速将沈氏自进到府上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捋了个遍。 她说她会回去规劝约束陆辞,已经就是她今日所要达成的目的。 可一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夫人?” 沈琬微微偏头看她,疑惑中还有几分关切:“若是无事,我先将这几卷经书抄完?” “……好,那你先抄。” 郭夫人转过身,茫然地深吸一口气。 “夫人!” 脑海里纷乱思绪还没理顺,被快步走进佛堂的嬷嬷先打断。 她有些不耐地睨过去:“冒失什么?” 那嬷嬷立刻弯腰垂首,目不斜视:“是……是小陆大人来了,还带了两个御史台的郎君,这会儿快要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疯了不成!?相府内院,岂是他说进来就进来的?” 陆辞一个人自然是无法进到相府内院,但是他带了御史台的人……那也不成! “侍卫都不拦着吗?” “小陆大人……拦不住啊。” 郭夫人在短暂地惊愕过后,忽然有点想笑,亏她费了一番心思来从沈琬这里旁敲侧击,岂料这么大的把柄就这样送上门了。 私闯相府内院,陆司谏的仕途今日要到头了。 沈琬试图从旁劝解:“夫人,定是我今日留膳于此,未曾派人回府通报,我家官人性子急躁了些,才这般冲动行事,还望夫人勿怪,容我当面跟他解释清楚便好。” 郭夫人说话已经全然恢复了最开始时的冷硬:“小陆夫人,佛经可以不必再抄了。” 沈琬摇了摇头:“夫人既是信佛之人,自然知道抄经最忌半途而废。” 郭夫人无言地撇了撇嘴,没再理会她。 愚不可及。 先前还真是高估了她。 院外一阵喧闹,果然就看见陆辞带了两位御史台的官员闯了进来,三人皆还是穿着青绿色的官服,身后还不远不近跟着一群府上的侍卫仆从,看起来是动过一场手,确实没能把人拦住。 郭夫人立在佛堂前好整以暇地看向来人,唇边挂着一丝冷笑,目光先看向那两位御史台的官员:“两位大人可是亲眼所见,陆司谏私闯相府内院,还动手打伤府上侍从。” 没想到最前头一脸怒气腾腾的陆辞突然就弯腰给她行了一礼:“郭夫人勿怪,在下无意硬闯,不过是来寻我家娘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