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元却没感到任何害羞,而是一种刺骨的严寒。 这一年,陈慕白将给别人设的局,套到了她头上,用最直接最捥心的方式,让她看清楚,现在的他,是怎样境况,她要不要考虑清楚,还要不要靠近他。 后座车门关上,空间迅速漫起淡淡的酒精气味,陈慕白半降下三个车窗,启动车子,声音冰冷。 “陈君怀,你看清楚。” 陈君怀还真扶了下那副金丝边眼镜,不正经比之从前没太大改变,侧身看到她,缓缓显出一抹笑:“小同学啊。” 她连忙转头打招呼:“陈老师好!” 陈君怀推拒:“我现在不教书了,叫我陈叔叔就好。” “陈叔叔。” 陈君怀一点头,终于满意。 陈慕白在一旁,又冰冷发话:“陈君怀,你以后再喝这么多酒,就死外面别回家。”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陈君怀笑。 这笑却教人觉得悲哀,并不是出自陈君怀天然的幽默风趣,而是陈君怀老了,或者失去了什么重心,要依赖陈慕白了。 时移世易,江河日下。 汤元觉得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两人的状态都好怪,她忍不住哭起来问:“白老师还好吗?” 车内沉默了一霎。 陈君怀立马慢笑着,一个官腔打回来:“今天不说白老师,难得见面,小同学转学去淮城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终于停到上秋广场公交站前,汤元开门下车,陈慕白将书包递给她。 她接过,问他:“我过几天就回老家了,你过年回长港吗?” 他看着她,眸色深浓:“你确定我们还要再见面?” “要。”她好委屈。 “好,我姑姑还住在长港,我要去拜年。” “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歌曲:林宥嘉《浪费》 如果你一辈子高傲,那让我做低下头接住你眼泪的那个人。 ——芝麻汤圆 2023年春季前两天,汤胜安回了橘州,在上秋广场房子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收拾收拾带她和秀慧回惊竹桥。 徐立群的车停在院外面,人已经被汤胜红指挥搭梯子摘下屋里屋外的灯罩清洗。 这几年每年过年,两家人都是在这方小院一起过的。 汤胜红说柴火灶好办年,院里院外敞亮热闹,徐立群只惦记着三缺一撺掇秀慧一起打麻将,汤胜安那年重新装修把后面偏间收拾了出来,正好给汤胜红徐立群睡。 上午简单搞了卫生,晚上吃完年夜饭再搞细节,下午每个人都被汤胜红抓壮丁办年夜饭。 汤胜安和徐立群在里面厨房,汤胜安大油锅前拿长筷子炸鱼炸藕夹炸丸子,徐立群烧火,秀慧和汤元在院里石桌边晒太阳包春卷,等着炸,秀慧见汤胜红抱着一大堆不锈钢盆出来清洗,用筷子挑好一条春卷肉馅抱怨:“妈,你非法虐待童工。” 汤胜红摇水拿钢丝球刷盆,嫌弃笑笑:“你算什么童工,宵宵是童工还差不多。” 秀慧转头一看,受不了了,长的小优势就在这吗:“宵宵马上就十九岁了!” “你今年要二十二了。” “……” “男朋友呢?你之前初中同学孩子都两个了。” “……” “你家秀慧这还早,读了书的女孩子结婚是要晚些。”邻居婶子笑眯眯从院外走进来。 汤胜红抬头,同样笑眯眯:“是啊,还没出学。” 邻居婶子走到腊梅树边,手捻起一枝:“胜红诶,你家院子里这花开的真好,我折几支回去插客厅里,添添喜气。” “自己折啊,多折点,花叶子满院子飘,今天扫两道了。” 这方小院现在不种菜,只种花。 邻居婶子就不客气了,一边挑着折,一边唠起家常:“这几年死了好多人。” “是啊。”汤胜红一想起就觉得悲哀,一个医生死在最需要医生的那一年,“江医生真是可惜了,他女儿还在读医学院,真不晓得那女孩以后怎么再当医生。” “别说当医生,现在当老师风险也大啊!” “啊?”汤胜红还没听过这八卦,“是哪个老师啊?” 邻居婶子抱着几束腊梅,回头看了眼包春卷的石桌边,说:“就对面小学那个白老师,以前还教过你家宵宵,记得有一年来家访,得了白血病,人走了,就去年夏天的事。” 汤元手上包好要放进托盘的春卷,瞬间掉了,滚到脚边地上,白腻的皮沾上灰,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阴沉的天,她看进那阴沉里。 秀慧放好一个春卷:“宵宵,你怎么了?” “没怎么,不小心掉了。”她低眸弯身,从地上捡起那条春卷,丢进垃圾桶,又开始包下一个。 “天呐。”汤胜红手上的钢丝球都停了,“白老师那么好的人,当时在学校光照顾我家宵宵,怎么就走了,是什么原因?” “不晓得,据说她家里人也没得过这个病,搞不好是前几年小学装修,当时路过就一股气味,小孩还照常上下学。”邻居婶子说,“要说现在有些小孩是真心肠坏,代课老师让班上小孩给白老师写信,有个小孩写白老师好坏,太严厉布置好多家庭作业,祝白老师早点死。” 汤胜红皱眉直摆头:“哪有天生没教养的,都是家长没教好。” “可不是,都这样还有谁愿意当老师。”婶子说,“当时她爱人来学校收拾她东西,从信里看到那一封,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爱人也是老师吧?” “对啊,就长港中学教物理的陈老师。”婶子说,“不过现在也不教书了。” “寒了心吧。”汤胜红说了又问,“是出什么事了?” “据说当时要升副校长,疫情期间他带白老师出国看病,被人举报,索性就不做了。” “那怎么办啊,现在工作不好找,还是个铁饭碗。” 邻居婶子笑:“他那样的人,哪就缺这一份差。” “怎么?”汤胜红不明所以。 “他爹是陈叙平啊。” “哪个陈叙平?” “就长港原来的第一书记陈叙平。” “哎哟喂!陈书记那是个大好官!当年又是修路又是建厂。” “是吧,这样的人活该升官,好多年前升到省里,这些年听说又调去淮城。” “我们长港也是出了个人物,陈书记现在多少岁了?” “好像是六三年生的,今年该六十了。” “快退了吧,盼不得他多在位置上几年,多办些好事。”汤胜红说着说着又问,“那陈老师嘞?” “前阵子有人去市里送材料,看到陈老师在市里当差。” “那就好那就好……” 那些未曾亲历的前尘往事,在词条里不过寥寥几行,汤元在手机上看到那位与陈慕白眉眼有三分相似的老人时,是吃完年夜饭在屋子里看春晚,那是一个近乎可以被载入乡村振兴史册的老人,六十岁了,依旧风貌矍铄。 一人得道飞升,子女依旧留在小县城,世间几人做到。 这世间最好的传承,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的秘密,或许不是财富不是权势也不是技艺,而是一脉相承的家风,决定这个家族要培养怎样品格的人。 秀慧忽然高兴跑进来:“宵宵,走啊,舅舅刚给了我一千块钱压岁,咱俩去买烟花!” “好啊。”她收起手机去开衣柜,“我套个围巾就走。” 前些年因为p25环境污染禁掉的烟花爆竹,这一年因为经济下行又被悄悄摆出来售卖。 两人买了一大兜子,费劲巴拉拎着往家走。 秀慧踩着马丁靴哈哈大笑丢了几个摔炮吓她,她笑着躲着往路边跑,转过头,看到路对面惊竹桥小学漆黑反射金属光亮的校门,愣了。 秀慧走到她边上:“你小学对面那里读的?” 她低下头往前走:“放假了。” 秀慧一把拉过她横穿马路:“走,我们过去看看。” 一辆车呼啸而过,两人也站到了校门口,门卫不在,只有伸缩大门上还亮着日期,红色的光,在过年氛围里,鞭炮烟花炸响不绝,竟然阴森。 秀慧还在琢磨从哪进去,翻到一处栏杆上,一条腿搭上去:“这里比较矮,跳进去正好。” 她走过去,在黑暗中注视着校园里的一切,好奇怪,明明一切都被翻新,面目全非,她却还清晰记得,她蹲在哪块沙地在体育课热闹的操场一个人捡树枝画画,她在哪片草地头发上被坏男生粘上口香糖嚎啕大哭,她坐在哪个小花坛在考完试的午后跟陈慕白一起帮白老师改卷子,她在哪间教室作文拿到优秀被白老师贴上可以兑换小礼物的小星星…… 那些从小求学的一步步,构成如今的她,如果没有某些老师,她大概不会对某些学科产生浓厚兴趣,走不了现在这么远,她生命中无与伦比的白老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