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两个字极短,看似没透露太多讯息,可若细细端量,又仿佛处处皆是隐意,毕竟细论起来,沈闲鹊‘触怒圣颜’的事,可不止今天这两桩。 还有之前给泰王传递消息那档事呢。 那往小了说是欺君罔上,往大了说可是形同谋逆! 就这么罢了? 林宝泉小声叫了承光帝一声,试图提醒道:“陛下?” 三思啊!!! 承光帝俨然也意识到自己‘罢’的有点多,当即找补了一句:“朕留着他的命还有用,明日中秋夜宴……” 说到这儿,承光帝顿了顿。 没继续说下去。 影八和林宝泉俱是天子近臣,最清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纵使皇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他们也决计不会追问中秋夜宴怎么了。 只是这二位的沉默,在此时此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承光帝戛然而止,轻咳一声:“总之,他若真做了什么看不过眼的事情,朕自会罚他。” 沈闲鹊练了会儿剑。 和自己的武器简单熟悉了一下。 他的剑是影卫营制式的长剑,没有特别的名字,统一唤作扶生,只在剑身錾刻编号以作区分,通体由精钢锻造,确实非常锋利。 但并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 沈闲鹊手握扶生剑,挽了个剑花,感觉还挺顺手。 174问:【要不要我在网上给你下载点武功秘籍,你抓紧练练呢?】 沈闲鹊一边练剑,一边与174闲聊:“谁家武功秘籍放网上?” 174一想这倒也是,而且现在练也有点来不及,颇为可惜地说:【早知道你会穿成影卫,就该把那柄加迅捷的匕首带过来。】 沈闲鹊早就不记得了:“什么匕首。” 174说:【某个世界里获取的加成型道具,被你送给了一个……和你口口过的任务对象。】 沈闲鹊无语道:“你这个屏蔽词一出,听起来更淫秽了。” 174:【交、、、媾,交、、、尾。】 沈闲鹊更加无语:一定要用这两个词形容吗?还不如口口。” 174无辜地‘唔’了一声:【是你说那个任务对象像条蛇,阴沉冷漠,还特别缠人。】 缠……人? 听到这两个字的刹那,沈闲鹊耳边‘轰’的一下,眼前顿时闪过些许模糊画面。 水汽氤氲,耳鬓厮磨。 有人从后面抱着他,嘴上说着些威胁人的话,唇舌却那么温热柔软,轻轻吮吻他的耳朵,鼻息喷出的热气打在颊侧,气氛比浴缸中的温水还要火热。 沈闲鹊回过头,想去看那个人的脸,可室内的雾气太浓了。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瞥到一截高挺的鼻梁,和对方眼睛上蒙着的银黑色领带。 沈闲鹊心神陡然一乱,手中的剑跟着刺偏,胸中提着的真气登时逸散。 他立刻收剑凝神。 沈闲鹊长出一口气,摇摇头驱散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眉心间似有印记微微一亮,将那些松动的记忆全都压了回去。 人想要不去深思探究过去,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转移注意力,只是翻涌的情绪却是难平。 心乱了,剑也练不下去。 沈闲鹊暗想要不就这么算了,明天切磋时随便比划两下,让多罗斛把自己砍死也罢。 管它是任务失败,还是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沈闲鹊倒在硬板床上,仰面望着暗蓝帷幔发呆,心道感情可真是穿肠毒药,难怪穿书局宣传不要和任务对象谈恋爱。 哪怕换了一个位面、哪怕记忆全部消失,但只要有那么一分一毫的触发点,便足以在不经意间唤起昔时昔日的感觉。 就这么丁点残存的感觉,便能令人…… 心绪难宁,怅然若失。 沈闲鹊在屋里闷了一整天。 次日是中秋,承光帝宴请群臣,据说还有藩国使臣觐见,宫内为筹备夜宴忙成一团,早早开了内库,分拣各类仪制用器。 沈闲鹊就算白天不当值,也闲不下来,早早便被副指挥使叫起来,命他跟着去趟库房,盯着点往来人员,免得人多手杂,搬运时手忙脚乱的丢了什么,到时候说不清。 主要是起到一个人形监控的作用。 沈闲鹊领命去了,刚要运起轻功跃上墙抄近道,就被影八给按了下来。 影八说:“今日宫中戒备森严,不可疾驰,好好走路。” 大型集会,宫内禁飞。 沈闲鹊被没收了飞行权,只能沿着宫道慢慢走,影卫在宫中地位极高,路上遇见内监、宫女、侍卫都会向他行礼。 但若遇见比影卫地位高的,他也得停下行礼。 这时候,皇帝后宫空空如也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除了承光帝和常年吃斋礼佛、闭门不出的太后,整个皇宫里的常住人口中,几乎没谁比影卫的地位高了。 沈闲鹊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司设监。 司设监总管早就备好了茶点,请沈闲鹊到凉亭中上座,还专门安排了两个小太监在旁侍奉,一个给他端茶倒水,一个给他遮凉打扇。 中秋了,还遮凉打扇。 沈闲鹊一瞧这阵仗,就知道自己中暑晕倒的事情,多半已然满宫皆知了。 这回丢脸丢大了! 就算不是承光帝散播出去的,这事也和那狗皇帝脱不了干系! 好端端突然满宫赏消暑汤,稍微有点人脉的都能打听出怎么回事,司设监总管消息灵,不仅知道这位影卫大人中暑的事,还知道皇帝亲自把他抱上了龙床! 司设监总管不敢怠慢,生怕沈闲鹊又在这里中暑,晕倒在自己手里,刚过巳时,就呈上来一碗乌梅山楂制的酸梅冰碗。 沈闲鹊很不高兴地吃了。 还挺好吃的。 沈闲鹊撑手看宫人们来来去去搬东西,自己大脑放空,让174帮忙看着。 本来也是个闲差,看到一半,内监来宣人了。 林宝泉朝沈闲鹊躬了躬身:“沈大人,陛下召见,请您即刻前往。” 沈闲鹊站起身,第一反应就是问:“我又干啥了?” 林宝泉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沈闲鹊到的时候,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承光帝站在一扇彩绘围屏后面,正在更换参宴的御制衮服,几个内监捧着冠冕、玉带等候,行动间有犀玉相扣响声传来。 沈闲鹊停在屏风外,仗着皇帝背对他看不见,偷懒只抱了抱拳,连腰都没弯:“属下恭请圣安。” 林宝泉偷瞄了承光帝一眼,见陛下了无愠色,便知道这也属于‘能看得过眼’的范畴了。 行吧,皇帝高兴就成。 承光帝的心情确实很是不错。 良辰佳节,万国来朝,刚刚召见的番邦使臣们,态度一个赛一个的恭谨,进贡了不少奇珍异宝。 都被打服了,再不敢似从前那般耀武扬威,向大乾索要岁贡。 承光帝还是皇子时,见过那些番邦使臣的嘴脸。 再对比如今,那真是判若天渊。 承光帝怎能不得意。 也正因如此,泰王专程寻来西域高手多罗斛,就是想当着藩国使臣的面重创内廷禁卫,狠狠挫伤承光帝不可一世的颜面。 一国之君的颜面,若是因为这些许小事便能折损,那也太没分量了。 承光帝对此不以为意,本打算借多罗斛的手,顺便处理掉几个有异心之嫌的影卫,并趁机观察一众看似恭顺的藩国中,到底谁真心归顺臣服,又是谁在心怀鬼胎、见风使舵。 可现在…… 承光帝抬手挥退为他整理衣领的内监,转身绕出围屏,垂眸端详眼前这个不忠不顺的小影卫。 修长高挑,身段倒是很漂亮。 玄色影卫服贴身剪裁,挺拔利落,窄收的腰腹被深黑革带勒得极紧,勾出一把惑人的弧度。 沈闲鹊虽低着头,但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凝在自己身上。 纵然看不到承光帝神情,但那股被审视的压迫感却如有实质,令他脊背绷得下意识更紧,连呼吸都放缓了。 草了,那种要被职场潜规则的错觉又冒出来了。 沈闲鹊大着胆子,看了眼承光帝。 承光帝目光沉静而锐利,和沈闲鹊对视刹那不闪不避,有种气定神闲的雍容:“胆子越来越大,谁准你直视天颜。” 沈闲鹊心说我还没准你直视我颜呢,你不也直勾勾地瞧了半天。 “属下不敢。” 沈闲鹊想一套说一套,阳奉阴违道:“陛下迟迟不语,属下心中惶恐难安,身为皇家影卫,当以陛下为先,属下是怕错过陛下命令。” 承光帝喉结轻动:“朕若不理你,你便心中难安吗?” 沈闲鹊感觉这缩句缩得语义都变了,但也没法和皇帝掰扯,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承光帝微微扬起下巴,确定沈闲鹊就是在勾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