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艾希莉的闹钟响了,响了三声她就按了。
她起得很利索。
我躺着没动,眯着眼看她。
她在衣柜前头站了一会儿,拉开第二个抽屉,在毛衣底下摸出那个文件袋,抽出那张预约单,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包里。
然后她拉开最上头那个抽屉,她放内衣的那个。
她挑了一条黑的。
蕾丝的,丁字的,前头一小片,后头一根带子。
我见过它,七月十四号晚上,在她上课包的夹层里,叠成一个小三角,比我的手掌还小。
还有一件配套的胸罩,也是黑蕾丝,半杯的,我没见过。
她背对着我,把我那件旧T恤从头上脱了,光着身子站在衣柜门那面镜子前头。
她先穿胸罩,两只手背到后头去扣,扣好了,两个奶子在半杯里头往上一托,托出来上半圈,白的,一道沟挤得深深的。
然后她抬起一条腿,把那条丁字裤套进去,再抬另一条,往上提,提过大腿,提过屁股,那根带子勒进两瓣屁股中间,看不见了。
前头那一小片蕾丝兜着她那片金毛,兜不住,边上卷出来几根。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伸手把卷出来的那几根往蕾丝里头塞了塞。
我闭上眼睛。我听见她喷香水,一下,两下。那个甜里带烟熏的味儿。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连衣裙,宽松的,长到小腿,领口一排小扣子,扣到了最上头。黑的在里头,一点都透不出来。
“去医院穿这么好看?”我说。
“醒啦?”她回头冲我笑,“女人去医院,就得穿好看点。给自己打打气。”八点五十,楼下一声喇叭。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嘴闭着。
“晚上见,老公。”我爬起来,走到窗户跟前。那辆黑色的L9停在小区门口,副驾的门开着。她小跑着过去,白裙子底下两条小腿一闪一闪,钻进车里,门关上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X。
“崔哥,布雷特和摩根还在我家,你上午去把他们接回来吧,门锁密码0420。我送嫂子去医院。今天上午不用来公司。”0420。
我盯着这四个数看了一会儿。四月二十号。麦迪是四月生的,十七号。不是她。
……
金融城那栋玻璃楼,大堂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没拦。
电梯要刷卡,我没卡,跟着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上去的。
他到三十一楼下了,我一个人往上蹿,耳朵发胀。
门锁我按了0420,“嘀”的一声,开了。
“布雷特?”没人答。
屋里亮得晃眼,整面墙的玻璃,上午十点的太阳从外头直着灌进来。
那张L形的大沙发上没人,只有一条叠好的薄毯子,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子立在茶几上。
布雷特那顶红帽子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摩根九点四十发过一条,我在电梯里没信号,刚刚才进来:“我们回你家了。布雷特要睡觉。”那我来干什么。
我在门口站着,鞋已经脱了。
中国人进门脱鞋,我在中国十二年,这个习惯比“谢谢”学得还早。
我那双灰色的新百伦,十一码,摆在门口的地垫上,鞋尖冲着屋里。
我本来该穿上鞋走人的。
我往屋里走了。
冰箱是那种双开门的,比我们家的高一头。
我拉开,里头码着一排百威,冰的,罐子上结着一层水珠。
我妈那个牌子,一排十二罐,少了两罐。
我又关上了。
岛台上搁着一个果盘,一串葡萄,两个芒果。洗手间里一个牙刷杯,一支牙刷,一管薄荷桉树味的沐浴露。就是那个味儿。
我走过那条长走廊。墙上那一排小黄灯白天也亮着。左手第一扇,第二扇,尽头是主卧。
主卧的门开着。
一张大床,比我们家的宽一半,铺着灰色的床单,一丝褶子都没有,跟酒店一样。
床正对着那面落地窗,窗外是成都,一片灰白的楼,一直铺到天边。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一个充电器。
衣帽间的门关着。
我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