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
这些日子,他怀疑了每一个人,思来想去有这等能力的只有他二叔。
可二叔心硬如铁,他命悬一线不见他松口,他开口唤爹爹,竟也没有心软,裴衍缓慢地抿着指腹,琢磨着还有什么能撬开二叔的嘴。
阿娇那混账究竟说了什么,能引得二叔助她?
想着想着,他那干燥而苍白的嘴角竟弯起一点弧度,眸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微光。
真是有趣。
她总是在给他出难题,解完一道又来一道,他甚至开始憧憬期待,待他揭开这一道鼓面,就会再一次看到阿娇愤怒又明亮的眼睛,会鼓着腮帮子,朝他发些傲骨在身又不得不跟他认错的小脾气。
“大郎君,我错了。”
就算不是真心认错,但他也会原谅她的,他哪一次没有原谅她。
裴珣在一旁瞧着大郎君竟在笑,心中发毛,莫不是伤心过度,心神失常了?
阿娇觉得裴衍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
她都忍痛割爱把长命锁留在那儿了,还摆了一副尸骨,怎么还不信?
难不成非得现死在他眼前,才能作数?
自青越山出逃失利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脱离裴衍的掌控,即便侥幸逃脱,她八成得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根本过不上她想要的宁静生活,更别提施展她的一技之长。
思来想去,她打算走回她的老路。
阿娇决定挑个好日子去“死”。
疫病肆虐中州大地,此诚危难存亡时刻,每个以救死扶伤为从医初心的大夫,不论遭遇如何,心底总燃着一股莫名崇高的、不符世俗利益的星星之火,李大夫决定以己身远赴,阿娇无牵无挂孑然一人,亦决定前往,只是在走之前,得先甩掉裴衍这个麻烦。
穷鬼阿娇瞧了瞧李大夫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买的,还是租赁的?”
“买的。”
阿娇有些牙疼,她打算等李大夫出京后,烧了这院子,宣和堂里最近收了好几个奄奄一息的病患,都是付不起医药银子的苦命人,虽有些不人道,但她的确生了借尸的念头。
“你这院子多少银子买的?”
“五十两。”
阿娇摸了摸荷包,囊中羞涩,钱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出国公府前就搜刮一通,做人还是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啊。
阿娇给人打了一张欠条,写明欠李成月六十两白银。
“我走后,你可以一直住这,不用给我银子。”李成月道。
阿娇撒牙花子尴尬一笑,“收着罢,人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
她自以为计划周全,擎等着时机一到,她就金蝉脱壳,谁料一醒来又回了裴国公府,一向狗腿子的清和又忽然发了疯,拿着一把金剪子要扎死她,两人推搡之间又撞到了灯烛,火舌舔上织金毯子,一路火势迅猛,满目红艳艳。
荒诞又混乱,真是世人百般计划筹谋,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阿娇夺了剪子要往外跑,清和一心求死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外头渐有人声,她灵机一动,烧李大夫的屋子得给钱,烧裴衍的屋子又不用给钱,漱玉斋住了那么久,地形她熟地很,入夜后西角那边有扇小偏门会开着,供婆子们巡夜通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先出去再说。
她苦口婆心劝清和放手,清和淌着眼泪,非要玉石俱焚,眼见火势越窜越高,滚滚浓烟四下弥漫,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就非得死吗?”
阿娇都快服气了,平日里没见这丫头力气这么大,她掰了半天,死活没掰开她的手。
“姑娘别怪我,”清和抽抽嗒嗒,“等到了地府,我继续给您当侍女,服侍您一辈子。”
阿娇:“别咒我。”
“这是真心话。”清和说的伤心又坚定。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忽有人破窗而入,隔着滚滚浓烟,一高大挺拔身影自火光里踏尘而来,浓眉大眼,英气又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