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求何事?”
塞萨尔抚摸着怀里这孩子的头发,这能让他思维更活跃。“古往今来无数灵魂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催生了无法想象之物,如果任由一切发生,所有生灵都会堕落永罚地狱,遭受永世折磨。为了寻觅救赎之路,我想争取每一个可以争取的力量。”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说,“换言之,就是战争。无人可以逃避,即使是孩子也不行。”
“世界表皮尚未破碎时,我们无力徘徊世间。”尸狼说,“不过,有我主的分魂存在,你可以让它举行仪祭唤出少许族民,献上血食即可满足我等。”
塞萨尔点头,“还有件事。。。。。。”
“憎恨之主?”它反问。
“是,”他说,“生下这孩子之后,她悄无声息离开了我,也离开了一切有人迹的地方。我听说她一路往北方去,彼时世界已经安稳了千余年,光明笼罩大地,只有北方森林最深处还存在黑暗时代撕裂现世的伤痕。”
“还有其它要说的吗?”
“那地方也是法兰人的神献祭自己的地方。她和黑暗时代一起死去了。”
“神祇本就不容于世。”
“也许吧,”塞萨尔说,“但也有人说她也许会回来。待到世界再次支离破碎,人们会不得不求助于她。只是不知道她归来时看到自己的世界堕入更深的绝望,又会作何感想。”
“这和我们的族群无关,”尸狼说,“但是,世界表皮破碎的时候,一定会从它已有的伤痕开始破碎。如果有谁在那处伤痕等待,做好了一切准备,它就可以拥抱最凶险也最纯粹的洗礼。”
“洗礼?”就像洪水冲垮堤坝,然后从破口汹涌喷出吗?
“我主的饥渴永无止境。”它说。
“这我倒是知道,我见过她撕咬真龙遗体,一直吞噬到自己晕厥过去。虽然我也见过她吞噬历史和残忆,见她吞噬过任何有形或是无形之物,但洗礼。。。。。。”
“这是契机。”尸狼说,“对你们来说是祸端的开始,对她来说,也许会是升神的契机。”
“老米拉瓦也去了北方,莫非他也想接受洗礼?”塞萨尔喃喃自语,低头看着他怀里完全背离了既定命运的米拉瓦。
对比头发粗粝的老米拉瓦,这孩子满头黑发像柔丝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臂,黑眼眸中缺乏压迫感,只让人觉得幽暗深邃,黑色衣裙下纤细的身段也看不出老米拉瓦当皇帝时健硕高大的姿态,颈部红黑相间的荆棘项圈点缀着血痕,更是让人觉得病态而妖艳。他整个身体都散发着玫瑰和腐败交织的气息,甜腻又危险。
和年轻的米拉瓦分道扬镳的时候,老米拉瓦态度尚可,甚至对塞萨尔指引自己的过去怀有些许敬意,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过去有多难对付,当他的老师一定堪称折磨。可是再过些年,要是老米拉瓦回来看到自己的过去成了这样,说不定他会对他发狂。
会吗?
米拉瓦侧仰着脸看他,接着伸出手来,左手捉住他的手腕,右手手指灵巧柔软,指尖在他手心抚弄,带来一阵瘙痒。“你可得记得为我负责啊,塞萨尔老师。我和你双手相握的时候,一定会比老米拉瓦一个人更厉害,你说是吗?”
“要怎么负责呢?”他问。
“当然是握紧我的项圈啊,老师,这就像誓约的戒指,只不过我更喜欢它套在自己脖子上而已。”
塞萨尔伸手触碰他颈部的荆棘环,手指抚过时,两人皮肤都被刺破渗出血来。这家伙因为痛楚而微笑,握住他的手腕,把指尖咬在唇间舔舐,用犬齿撕磨,细白的肩头在他另一只手中微微耸动,光滑可人。他感觉自己的欲望在灼烧,这家伙就像是为满足爱欲而生的。
他看到尘埃弥漫,于是环顾周遭的森林和溪流,白魇已经收敛了自己月华似的辉光,因此这地方愈发阴暗了。乍看起来,此地除去几条狼和他们几个再无他物,但他知道,这些自称受诅残忆的古狼飘渺无踪,如同烟尘。
尘埃弥漫就是狼群现身的征兆。
不出所料,大群古狼在尘埃中现身。起初它们还影影绰绰,似是风沙吹拂形成的幻象,察觉到时它们已经成百上千,如同沙尘一般穿过树木和岩石,身躯破碎又重组,迈出步伐时飘散飞舞的尘埃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狼群大多壮如挽马,目光混浊,不懂人言,其中掺杂着少许枯槁瘦削如同干尸的个体,看起来是萨满或者法师。
“它们都能看到你身上存在爪痕。”尸狼说,“各个氏族在黑暗时代徘徊数百年之久,始终一无所获,我从未想到我们竟有再次聚集的一天。”
“它们都和你意见一致吗?”塞萨尔问它。
“对做梦的人展示獠牙利齿毫无意义。”尸狼说,“无非就是让你从残忆中醒来。比起这转瞬即逝的黑暗时代,筹备下一次聚集更为重要。”
“如何筹备?”塞萨尔试探它,“你们更想回应谁的召唤?你们是想追随纯粹的憎恨之主,还是想追溯她遗失的另一部分狼首?你不觉得少了那份怜悯,有些事情会变得和过去截然不同吗?”
尸狼缓缓点头。“你所言即是,不过时至如今,我们已非生灵,很多氏族追逐我主已经没有理由,只是延续祖先的意志。这是注定之事。”
塞萨尔摇头。“任何族群都有分歧。”
尸狼凝视着他,目光枯萎却锐利。“这么说,人类,你想分裂我们的氏族盟约了?如果是,我们要说的就远不止这些了。”
塞萨尔看着莱斯莉在一旁微笑,心知这家伙又在评判自己了。所谓的相信他能创造任何奇迹,换个表述方式,其实就是她对他的评判永无止境,满足她的更多期待就能得到更多青睐,提再怎么过分的要求,她都可以满足,反过来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难办。
虽说气氛有些紧张,空气中都带着火药味,不过他觉得这事不是不能争取。有些话不得不说,哪怕会把对话带到悬崖边缘。
“你们如今确实是残忆,过去就不是生灵了?”塞萨尔说,“所谓族群,绝非一个单一的意志。即使在我曾经守护的城市,即使有很多人为了信仰义无反顾拥抱死亡,也有更多人要为了将来的希望待在庇护所深处。一个族群若不能庇护子嗣,提供新血,即使它的族民永存不朽也无法逃过衰亡。”
“我很久没有听过所谓新生了。”尸狼说,“这是什么痴心妄想的神话故事?”
“我的孩子就是新生,”塞萨尔说,“就算她是憎恨之主的残魂,她也是新血,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个体。连憎恨之主都能给予新血,你们为什么不能?是的,你们有祖先的誓约未了,有古老的仪式需要准备,有重生的神祇需要追随,但最初你们是为了什么才追随神祇?为了憎恨?”
“是为了狩猎。”
“狩猎,血食,”他说,“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满足生存的需要?因为生存,它们才得以拥有意义。若不能坚持带去新血,这种狩猎就算持续到永恒又有什么意义?族群,朋友,族群,——你拥有古老的坚持,你有信仰也有权力抛下过往告别自己生存的土地,就像士兵为了战争告别故土,但就没有族民值得留下来吗?你见过哪个族群为了争斗抛弃一切,把自己的幼崽都送上屠场?”
他们对视许久,枯槁的尸狼动也不动,狼首低垂,塞萨尔一边和怀里这家伙掰手指缓解忧虑,一边寻找狼群中有没有像米拉瓦一样的幼狼。
“当然,”塞萨尔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灭绝了,从这世上消失没有数万年也有数千年,但这世界正要面临剧变,到时候表里互换,秩序破碎,未尝没有可能让亡魂重获新生。憎恨之主分明已经把怜悯留在了我身边,难道它不值得尝试吗?”
夜色依旧阴暗,因为尘埃弥漫更加阴晦。他先排除那些枯槁瘦削的尸狼,——看起来是古老萨满的狼类,然后从那些躯体仍然健硕的古狼中寻觅线索。这些巨狼说是更庞大的狼都不准确,不止是高,躯体也更狭长,肩高和人类近似。它们额头倾斜,耳朵相较寻常狼类也更狭长,獠牙接近大体型棕熊,从那挽马一样的肌肉可以看出强韧的耐力,不过对残忆和亡魂来说,耐力也没有什么意义。
叫它们恐狼也许更合适?塞萨尔揣摩这群巨狼,最终无法忍受地用上了洞察之眼,终于找到了答案。他穿透眼前这条尸狼空洞的眼窝,无视它意识中的迷雾直接洞穿了它的存在本身。他看到翻涌的色彩凝结成画面,看到狼群围猎深陷泥沼的三头巨蛇,猎手和猎物都处于生死边缘。
这尸狼如今看起来枯槁瘦削,垂垂老矣,彼时却幼小可怜,低伏在泥沼边缘呜咽徘徊。它满心困惑浸透夜幕,目睹血亲死于蛇口,尸体支离破碎,然后在恐惧中仓皇逃离。
不管使用多少次,塞萨尔都想说这视野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