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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当不只是口头描述而已。塞萨尔封闭梦境的长廊,切断这间屋舍和其它一切屋舍的连接,然后,他开始着手为米拉瓦牵引深渊的意志。当然,米拉瓦本人不会接受深渊意志的侵蚀,这项使命,将由他编织出的米莎代为接受。
这事说来诡异,毕竟不管怎么想,米莎都是他的臆想,是他人格分裂的产物,绝非另一个存在着的灵魂。但是,经由不同的讲述,事物就会拥有截然不同的解释——世上的灵魂皆来自始源,所谓的双胞胎兄妹,更是一株花茎上结出的两朵花苞。
当初的米莎确实已经枯萎死去,然而塞萨尔捧起年少的米拉瓦时,她就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米拉瓦心中长了出来。既然都是同一株花茎,拥有同一个起源,享有同样的思想和情绪,有什么理由说她不是米拉瓦的妹妹米莎,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灵魂呢?她只是附在米拉瓦身上,无法剥落而已。
“这就是我要讲述的故事,”米拉瓦说道,“从你的灵魂中分裂出两个存在,如今天各一方,不再相见,我却做了相反的选择。我和米莎本是一体,只是被迫分开,重新归于一体也是合情合理。你难道没有想过和你的另一部分灵魂相依,不再分离吗?”
“从来没有过。”塞萨尔应道。
“你享受残缺,而我享受完整,塞萨尔老师。”少年毫不在意地说,“同时拥有两种身份,因我的渴望随时转变,这就是完整的一种体现。”
“有幸享受这种完整的人确实不多。”他说。
“这种场面话可真让人讨厌,敷衍极了。”
“我在尝试给你引入深渊的意志。”塞萨尔说,“这事需要专注,需要谨慎对待。”
“你已经不会受侵蚀了,甚至可以说你早已得到救赎。”米拉瓦说,“何必如此谨慎呢,老师?”
“其他人没能得到救赎。”他对他的反驳也毫不在意,“我一步走错,就会让我所爱的人们的灵魂遭受玷污,一经玷污,就会堕落的无可挽回。”
“你甚至有资格和深渊缔结盟约。”
“我几乎这么做了。”塞萨尔说,他仍能想起至高长老的内在世界,想起那次疯狂的试探,“我确实在地狱深渊行走过,我让它以为我要和它缔结盟约。不过,我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这只是些许波澜,神是不会在意的。”米拉瓦宣称,“换成我们人类的视野,就是谈判桌上有人在缔结盟约时叹了口气,犹豫了不到一秒钟。这人甚至没有说出来,只是思绪泛起波澜。”
塞萨尔对他微笑,“不管我是什么,我都只想用人类的视野看待问题,孩子。”
深渊的气息逐渐侵染米莎,黑暗的表征也在米拉瓦身上浮现。尖锐弯曲的黑荆棘自他脚下蔓延,散发出痛苦、死亡和欲望交织的气味。他身上男性和女性的特征交错变换,连带着他的身影也虚无飘渺起来。塞萨尔知道,这是米莎得到深渊的赐福,已经有能力浮出水面了。若说米拉瓦的灵魂是一汪深潭,很长时间以来,米莎苍白的幽影都沉在水底。
至于那些黑荆棘,其实是世界正在撕裂,只是在他梦中化作荆棘之状罢了。
“别担心,老师,她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了。”米拉瓦脸上带着病态的微笑,“即使得到深渊赐福,她也只会浮出水面,小心的窥探外面的世界,不会反抗我丝毫。”
少年本身就是黑发黑眼,如今他的头发愈发幽暗,就像深渊潮汐化作丝状,从他两肩和背后飘落,恍惚之间,已然垂落到腰。发梢微微蜷曲,像活物一样蠕动,带着完全可以预见的渴望朝着塞萨尔纠缠过来。
“深渊的赐福经我之手传给米莎,”塞萨尔无视他纠缠过来的发丝,“就像那些死种先知给堕落者赐福。不过,这是我的内在世界,神并不在场。即使它想注视你们,它也看不见你们在哪,找不到你的立足之处。”
“所以,与其说是它给米莎赐福,不如说是你从它那儿带走了一丝气息,代为进行转化?”米拉瓦问他。
“就像那些渎神的法师窃取神迹,”塞萨尔解释说,“只不过我能把这事做得更不留痕迹而已。”
“这种转化不够完整,总会有人嗅到我们的缺失。”他说,“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你要习惯缺失,”塞萨尔反驳,“而且,你缺失的那部分在我这里。只要我们靠近彼此,就没人能发现你身上的转化不够完整。”
“这理由可真是让我难以反驳,老师。”
塞萨尔看到更多漆黑荆棘从他这座梦境的屋舍中浮现,此刻已有近百条,——纵使深渊之神不在注视,这些气息也能破坏世界,侵蚀他梦境的完整性。他的感知好似被利剪撕裂,他能洞察荆棘当中蕴含的种种痛苦。
“这就是你想要的,”塞萨尔说,“——让我们彼此需要。”
米拉瓦转头注视他,那对瞳孔也越发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目睹一个他所熟知的人受到深渊侵蚀,这感受实在诡异。因他承担那些咬碎母胎诞生的死种先知的职责,引人堕入深渊,深渊之神的圣歌也距他更近了。如此看来,死种先知转化堕落者,就能蒙受赐福,奖赏来得倒是很及时。
“担当死种先知的感受如何?”米拉瓦笑着问他,“由深渊送往现世,由死者递向生者的。。。。。。堕落启示。“视野中的光影扭曲变换。
寒意渗透骨髓。
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创伤。
呼吸带着利刃割喉般的刺痛。
塞萨尔体会着汹涌而至的所谓赐福,又看向手指逐渐握紧的米拉瓦。毋庸置疑,他在体会同样的东西。
“我只是将神言传至你的灵魂,这些扭曲的感受,也都是因神言而起。”他说,“至于死种先知,他们从未真正理解他们的信仰,更别说是支撑他们信仰的器具了。”
“这么说,你才是离它最近的先知?”
“虚假的先知比真正的先知更能洞察真相。”塞萨尔说,“我得到它的神言是为洞察,我进行它的转化也是为掩饰。”
他伸手抓住少年的肩膀,疯狂的欲望立刻诞生,沿着他们肌肤接触之处蔓延。每一条黑色荆棘都随之扭动,渴望随着欲望撕裂他们的身体。这些疯狂的欲望亦是神言造就,其复杂性堪比绵延数里的奥秘机械,每一个变化换做世俗文字,都能书写出万千经文。
米拉瓦作为神选者,也能感知些许。“每一个接触过神文神言的人,”他轻声说,“最终都会放弃这粗陋不堪的现世。”
“神文和神言是对永恒和理念的论证,孩子。”塞萨尔叹息说,“但我们生于变化的世界。”
少年握住他的手,好奇的目光几乎要投入他眼眸中,“那您想如何,老师?您是想道成肉身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塞萨尔说,“你也许不知道,但萨加洛斯已不再驱策我——而是像我的器具一样支撑我。熔炉之主不能否认,冲突到了这种地步,只有我所书写的神言,才会指向变化的世界——我为它证明了这件事。我以神言告诉它,其它一切路途,最终都会通向永恒不变的理念,其中的变革则不过是一架梯子。实现理念的时刻,就是抽掉梯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