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突然很庆幸:今天宋向影陪他一起回来了。 如果是他自己回来,那他一定会非常崩溃。 记忆的恢复总是如此猝不及防,连医生都无法判断失忆者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会想起以前发生的事情。 也许是睡了一觉醒来、也许是听到朋友诉说后、也许是和他一样,突然看到了当年事件发生时的物品。 死亡时拥有执念的人会变成鬼,不管他的死法如何,又是何种执念。 只要执念过重,那就会延续化为鬼。 因独生子死亡而悲伤自杀的奶奶,便是那个执念过重的悲哀母亲。 沈意的父母都是有资质的人,他们车祸身亡后切实地存在过一段时间,因为他们担忧自己年幼的孩子,便回来悄悄地陪伴在他身边,没想到孩子会在奶奶自杀的刺激下觉醒能力,看到了他们。 在沈意的眼里,他们是全家团圆。 永远距离自己很远的爸爸妈妈,脖子上总是有一根绳子的奶奶,以及越发关心他的爷爷。 直到那一天,年幼的孩子放下了画笔,选择牵住爷爷的手,父母终于放心了。 它们消散了,因为它们知道,即使它们不在,孩子也会安稳且健康地长大。 但是,但是…… 奶奶没有啊。 奶奶还在。 奶奶一直都在周围,一直都在看着,一直不断地寻找着自己死去的儿子。 死后奶奶找到了儿子,儿子和儿媳就在孙子身边,于是她也安稳地待着,她的执念只和儿子有关,她只想要自己的儿子在。 于是在儿子消散的那天,她疯了。 和爷爷从楼下玩耍回来的沈意跑到阳台收拾自己的画纸和画笔。 爷爷说:之后要去上学,学校里会有很多的好朋友,他可以和很多的小朋友一起玩。 “我的儿子呢?!” 巨大的嘶哑的声音,撕碎了小沈意的世界。 他转头,便看到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狰狞的脸,朝他挥舞的手臂,和眼神里满溢的怨。 “你把我的儿子弄到哪里去了?!” 她开始哭。 “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命!” “我宁愿死也想要换回来的孩子!” “明明他昨天还在这里,为什么现在不在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 这是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 死去的奶奶问年幼的孙子索要她死去的儿子。 七岁的小沈意摔倒在地,他吓得动都不敢动,连哭声都没有,只有眼泪不断地滑落,身下是满地的画纸和散落的画笔,耳中是奶奶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尖叫。 他终于想起了……奶奶的死状。 “小意?!”终于感觉不对劲来看看的爷爷发现了瘫倒在地上的沈意。 他抱起小孩,沈意蜷缩在他的怀里,却看到奶奶嘶吼着对着爷爷伸出了手。 浓郁的黑气如同剧烈的毒,带着压抑的气息,小小的孩子瞬间意识到不能让奶奶碰到爷爷。 “不要!” 沈意终于吐出了第一句话。 “奶奶,不要!” 爷爷愣住,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却发现孩子一直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犹疑地转头看向孩子看的方向,发现晾衣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着一幅画。 爷爷伸手将画摘下来,翻过来便看到了画中的人。 a4纸上铺着满满的颜色,悬空在天花板上的小人低着头,它穿着裙子,因为摇晃鞋子掉了一只,红色的粗线条缠绕在她的脖子上,高高地挂在最上方。 是孩子死去的奶奶。 就在这时,爷爷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在往下滑,回头时便看到沈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甚至脸上的泪珠都没有干。 他只能随手把画放在客厅桌子上,赶紧带着孩子去医院。 七岁的孩子又住了半个月的院。 等他出院时,学校已经开学一周多了。 爷爷在窗户后看着沈意坐在空出的位置,翻开课本跟着其他小孩一起上课,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陪着他上了一天学,晚上孩子睡着后,爷爷独自坐在客厅里,翻看着小沈意在阳台上画的画。 一直看到最后那张奶奶的画,爷爷皱了皱眉。 他想要把画撕掉,最后却没有那么做,他找到了一个饼干盒,将所有的画作封进了饼干盒,还把那张放在了最里面。 最后,他将饼干盒塞进柜子里的最深处。 并在他去世前,再也没有取出这个盒子。 第二次打开这个盒子,是爷爷去世后。 沈意从5岁时就能看到鬼,因为缺乏引导所以拥有不够稳定的符师的能力,而他觉醒命师的能力是在爷爷去世后。 回到老家为爷爷办完后事,沈意心情很差,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在路上,他遇到了同样办丧事的一列队伍,前面的儿子抱着父亲的遗像哭,后面穿着白衣服的人也跟着哭。 但沈意看到队伍后面跟着一个黑色衣服的人,它长得和遗像一模一样。 也就在看到它的瞬间,沈意看到了一行奇怪的字坠在鬼的旁边。 【d级厉鬼】 【为骗保,儿子联合儿媳停掉他的氧气,将他活活憋死,他要报复这忘恩负义的逆子。】 那是沈意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悲伤过度导致患了精神病。 后来,六婶来家里看他,不小心提到了爷爷,为了遮掩过去,她只好和沈意讲这家新死去的老爷子。 六婶告诉沈意邻居们都在偷偷议论,说老爷子明明前一天还生龙活虎,连医生都说要挺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了,去告医院结果医生说他儿子没告诉医生私自停了氧气把老人憋死的,不关医生的事。 沈意才意识到一点微妙的东西。 嗯,他好像没有因为过度悲伤患上精神病。 之后,沈意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整个屋子都是爷爷的东西,沈意一件都不想扔,他想把所有东西整理出来存放在一起,包括所有的盒子都取出来整理。 他在爷爷收藏的漂亮盒子里发现了很多东西。 有些他小时候的玩具、有些全家福照片、还有沈意小时候在学校里给亲人写的信。 翻着翻着,他就翻到了那个饼干盒。 饼干盒被严严实实地藏在柜子深处,被很多衣服压在最底下,沈意好奇地把它拿到客厅,打开便看到了年幼时的画。 他一张张看着,一张张回忆。 想起爸爸妈妈的脸,想起爷爷站在阳台口担忧的目光,想起自己终于放下画笔走出阳台。 一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 …… 【符师最早的封印咒】。 沈意愣了一下。 他的手开始颤抖,甚至下意识看向阳台。 “符师是什么?” “封印咒又是什么?” 沈意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手里拿着那张画纸,一步步走到阳台前。 他没有踏进阳台,只是站在阳台的门口往里面望。 里面是洗好后在晒的衣物,阳光肆无忌惮地透过玻璃洒进来,如同金子一般的光辉,沈意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发现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对着阳台拍张照片。 此时的他没有注意到,画像上的人在流动,它一点点靠近纸面,脸不断地放大,黑黝黝的眼睛贴在纸面上望啊望,它的手在挣扎着,似乎想要破开纸面。 于是在它的挣扎下。 砰的一声,一只鞋子凭空落在地面。 还在调试相机的沈意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阳台,便看到那双女士鞋。 咯吱、咯吱…… 有什么在摇晃。 沈意缓慢地抬起头来,悬空在天花板上的人趁着他的悲伤,破开那张脆弱的封印,再次挣扎着对他伸出了手。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只是一句话,就唤醒了沈意沉寂多年的恐惧。 童年阴影是这辈子都无法清除的东西,如同一张白纸被泼洒了墨水,除非将这张纸在水中揉碎了重组才能清理掉那滴颜料。 而人,经不起揉碎重组。 沈意摔倒在地上,手机摔在侧边,不知何时不慎触碰到的快门记录了瞬间的狰狞。 “……奶、奶奶。” 沈意试着喊她。 血红色的大字印在它的头顶。 【c级厉鬼】 【因无法接受独子死亡而悬梁自尽的母亲,她想要自己的儿子活着。】 【她发现,孙子身边有儿子在,但是儿子又消失了……】 【得而复失使她彻底疯掉。】 “奶奶!”沈意开口,“爸爸早就去世了!” “他没有!我看到了,他就在你身边,你把他藏起来了!” 奶奶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把我关了起来,关到了现在!你不让我见到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