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快让她进来。” 孟萱跨过门槛,一眼便瞧见长姐孟昭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的津津有味。 三年过去,她依旧端庄秀美,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倦和清冷。 “娘娘。” 孟萱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微颤。 “二妹来了。”孟昭放下书卷,起身将她扶起,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叹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暑热难熬,你又素来又畏热,怎么不多歇歇?” 孟萱眼圈一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握住长姐的手,低声道:“娘娘,我在外面瞧着您,心里比什么都难受。今日在永宁宫,赵氏那般张扬,分明是……” 孟昭闻言,神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平静。 她拉着孟萱坐下,挥退左右,只留下碧兰和张嬷嬷守在屏风后。 “她如今是皇贵妃,位同副后,自然是不一样了。”孟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三年前母后走了,我便知道这个位置会坐不稳,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如此快。万……万岁早已对赵氏动了真心,当年若非是两宫母后,今日在坤宁宫的人,合该是她赵氏。” 孟萱咬唇:“那国本呢?皇长子虽不得宠,可到底是长子……荣妃也有意将他送到您这里教养。” “长子又如何?”孟昭自嘲一笑,“荣妃更是自身难保,这些年被冷落得连宫门都不大出,大哥儿更是一年见不了万岁爷几面。你说,这国本……还用争吗?”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蝉声阵阵,愈发显得烦躁。 孟萱犹豫片刻,还是把陆夫人叮嘱的话转达了:“婆母让我告诉娘娘,宫中不易,需得再忍一忍。公爹和几位阁老那边,也在设法为……” 孟昭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宫墙:“我这些年何尝不是在忍,可这些都是万岁爷的意思,下一步,怕就是要动摇中宫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告诉阁老,如若真有那一日,就请他自保罢。” 孟萱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紧紧握住长姐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您这是何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惊惧,“谢家与孟家早已绑在一起,怎么能说自保就自保?若中宫有事,我们岂能独善其身?” 孟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与疲惫。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傻丫头,你嫁进谢家这些年,也是难为你了。慈圣、慈懿两宫母后走后,本宫便再无依仗。万岁爷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赵氏又步步紧逼,二皇儿也日渐得宠……这后位,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渐渐西沉的残阳:“你公爹在朝中势力不小,况且还有南麓的诸位叔伯们。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只需表明态度,莫要硬抗。至少……你和几个外甥都能平安。” 孟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跪坐在榻边,哽咽道:“娘娘,您让妹妹如何能安心?三年前您失了公主,又小产,万岁本就冷落您,如今赵氏更是……妹妹今日在永宁宫,看她那副得意模样,心里像刀割一样。若不是为了孩子们,妹妹真想……” “别说傻话。”孟昭忙按住她的肩,声音严厉了几分,“你我姐妹,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可凡事最忌意气用事。你回去告诉谢夫人,就说本宫一切安好,让他们不必过于忧心。万岁爷纵然宠赵氏,也不会轻易废后,至少现在还不会。” 话虽如此,孟昭的眼神却透着几分无奈。 不过对于二妹的关心和陆家的善意,她还是很感动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羊脂玉佩,塞到孟萱手中:“这是当年慈圣娘娘赏给我的,你带回去给两个小外甥吧,就说姨母一切都好,让他们好好读书,莫要牵挂宫里的事。” 孟萱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长姐这是怕连累她们,已在暗中做最坏的打算了。 殿外忽然传来碧兰低低的提醒:“娘娘,时间不早了,五奶奶再不回去,怕是要引起注意。” 孟昭点点头,扶着孟萱起身,强颜欢笑:“回去吧,路上小心。这暑热难当,你也多保重身体。等秋凉了……若有机会,再来看我。” 孟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坤宁宫,胸口似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喘不过气。 外头的天色已暗下来,乌云压顶,闷雷阵阵,眼看一场大雨将至。 她回到谢夫人身边时,已近尾声。 赵妃正含笑与众人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孟萱,唇角那抹浅笑里藏着锋芒。 待永宁宫重归于平静,赵妃已经换上了一袭常服,髻上也只是斜插着两支玉簪子。 “娘娘,查清楚了,谢五奶奶途中去了坤宁宫。”珊瑚在一旁低声禀报道,她有些愤愤不平,“这五奶奶,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咱们这回既逮住了她的把柄,可不能轻放了她。” 赵妃笑了笑,不以为意,“她是皇后的嫡亲妹子,又是谢阁老家的媳妇,岂会真的瞧得上本宫。若真为了这点芝麻谷子的小事,外头指不定又该怎么说我。” 如今外人都说她是妲己转世,妺喜托生。 眼瞧着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决计不能在这个时候行差踏错。 珊瑚低头应是,却仍有些不甘:“娘娘心胸宽广,只是那陆五奶奶今日在殿上虽低眉顺眼,可奴婢瞧着,她去坤宁宫的时间可不短。坤宁宫这些年越发清冷,若是姐妹俩在背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说了又如何?”赵妃轻笑一声,她眸光微冷,“皇后如今不过是件摆设,本宫要动她,也只是早晚的事。倒是谢家……若真死心塌地跟着皇后,那可就怪不得本宫心狠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万岁爷在乾清宫批完奏折后,说头晕乏力,请您过去。” 赵妃眉心微微一动,唇角却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点点头,“本宫这就去。” 话音未落,她又转头吩咐珊瑚,“你去准备些冰镇的酸梅汤和莲子羹,万岁爷最爱这些。记住,要用冰镇过的。” “是。” …… 孟萱回府的马车上,雨终于瓢泼而下,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她靠着软枕,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心中反复回荡着长姐最后那句话。 虽然一早她就起了以防万一,及时和长姐划清界限的心思。 可当她知道长姐满心为自己打算,甚至亲口将这些话宣之于口时,自己心底充斥着愧疚和沉重。 她闭上眼,喃喃自语:“长姐,您真的什么都要一个人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一片昏黄。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如小山般压着,姬晟一身常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眉心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他手中朱笔悬在半空,已许久未落下一笔。 臣以为,册立贵妃赵氏为皇贵妃一事,有悖祖制,动摇国本!万岁沉迷女色,色令智昏,置朝纲于不顾…… 又是一本,上面言辞激烈,字字如刀。 姬晟的脸色愈发阴沉,俊美的五官几乎扭曲。 他猛地将那本奏折掷在地上,朱笔“啪”的一声摔在案角,溅起几点殷红如血的墨迹。 “哼!一群腐儒!” 他低声骂了一句,胸口起伏不定。 这些天,这样的折子越来越多。 南麓一党的言官,几乎是轮番上阵。 有的直指他宠幸赵氏过甚,母以子贵却要僭越中宫之位。有的更是危言耸听,说他若一意孤行,必致后宫不宁,朝堂动荡,甚至隐隐拿前朝亡国之君作比。 姬晟的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署名。 其中大多都是南麓一系的官员,还有陆阁老的门生,以及礼部几个向来以耿直自诩的老家伙。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厌烦透顶。 三年前,皇后失女又小产,因此与他离心。在李娘娘崩逝后,两人的关系虽有所缓和,可这两年来,出身南麓的官员愈来愈自重,他和皇后再次疏离起来。 当年甄娘娘大行前的遗言,他谨记于心,前朝和后宫如今会变成这样,也是他有心为之。 他的心中本早有决断,只是碍于和皇后多年夫妻,一时难以下手。 不过,这些老东西,竟敢将他堂堂天子比作夏桀、商纣这样的昏君。 “万岁爷……”周秉忠小心翼翼地探头,“皇贵妃娘娘来了。” 姬晟的脸色稍缓,却仍带着余怒,“请她进来。” 赵皇贵妃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常服,髻上戴着几支点翠簪,她手捧托盘,莲步轻移走进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