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还把孙旬贪污的事情告诉给了张氏?” “没错,省得她总惦记我女儿,我当然得告诉她孙旬有的是手段搞钱,只是不愿意给他们孤儿寡母而已,所以她立刻就暴怒着去找孙旬讨说法了。”马氏耸了下肩膀,“这后宅这点事只要你用点心思,没有搅和不黄的。” 林与闻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不只后宅,马氏甚至保了孙家二十年的富贵,没有当年那个户部郎官的自白,可能都察院根本查不到他们身上呢。 他站起身,“你还想给赵氏和孙小爱留些什么话吗?” “没有。”马氏洒脱道,“我想说什么,她一定都知道。”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女儿,她会好好照顾她的。 程悦站在马氏身边等着她画押,看到她这样子心中惋惜不已,却又说不了什么。 “就这些吗?”马氏问了一句。 她的大半人生写出来竟然就这么几张纸? “嗯。”程悦点头,转身对林与闻点了下头,意思是这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马氏吸了一口气,对着林与闻一笑,“那便这样,多谢大人还有这位姑娘,让我最后也能走得漂漂亮亮。” 她一低头,把一颗药丸吞进了嘴里。 林与闻一惊,“程姑娘,救她!” 程悦转身刚想扣住马氏的下颌,手却停下来,她怔怔地看着马氏,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作为大夫,她需要救人,但救人不就是为了终结一个人的痛苦吗? “你救不了我,”马氏笑得很美,直到最后也像一个聪明的坏女人,“我算好计量的。” 后宅小事(十二) “林大人。”孙小爱经过这些事情,人成熟了不少,“我和娘亲过两天就要离开京城,回她的老家去了。” 孙家的事情差不多完结了,她来向林与闻辞行 “啊啊,”林与闻坐在桌案后面仰起头,“李小姐同我说了的,但是我这些天太忙了,所以没来得及……” “大人不必替我们担心,”孙小爱道,“舅舅给我们安排得很周到,他说等我们回去会有单独的宅院,但娘亲更想在寺庙周边买个宅子,方便礼佛。” “买宅子?” 孙小爱尴尬了一下,“啊,这个……” 林与闻眼睛一翻,“马小娘说过,她会替你们守住那份嫁妆,所以?” “嗯,”孙小爱觉得林与闻能查到那么多事情,自己就是瞒着他也没有用,“她这些年早把那笔嫁妆以各种名目从家里腾挪出去了,分在好几个钱庄里,全用的是一个化名。” 也就是不管怎么算,这笔钱都不会跟孙家沾上边。 “我从孙家的族谱中被分列出来,便有个姓王的女讼师来找我,把这些钱交给了我和娘亲,而本来娘亲的那笔嫁妆,好像就只剩了二百两。”孙小爱和林与闻一样震惊,“我真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林与闻笑了一下,“你想想她那间书房里都是术数之类的书籍,她想做到这些应该是很轻松的。” “大人,我还有件事想求您。” “嗯?” “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我能把她的尸身带走吗?” 林与闻想了想,他觉得孙家应该也是不会要马氏入祖坟了,便点点头,“你打算在哪里安葬她?” “带她也回娘亲的老家,她一定想跟我们在一起。”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 是啊,她每天都要去赵氏的房里请安,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脾气,再招惹一下那个总是朝她噘着嘴的小女孩。 她一定是喜欢跟她们在一起的。 有的人即使是个坏人也一样好命,失去了父母,也能得到另外的无底线包容着她的家人。 …… 查抄孙家那天,来了不少人。 严玉主事,站在门口瞪着他那漂亮的两个眼珠子,恨不得把孙家人一个个都活剐了。 这都是圣上的钱!御马监的钱!他的钱! 钱令这边跟林与闻对账本,“你不是说赵氏的嫁妆很丰厚吗,但我好像没看到这笔钱啊。” 林与闻指指账面上,“这不是有两百多两吗?” “这么点钱值得孙旬惦记二十年?” 林与闻叹气,“诶呀,那怎么说也是人家赵氏的嫁妆,我们查抄这些本来就不占情理,凑活凑活得了。” 钱令上下一打量林与闻的神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忘了钱令也是三司的了,而且他比自己厉害,自己擅长审罪犯,钱令擅长审官员啊呜呜。 “马氏死前最后见的人也是你,她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林与闻越紧张越不敢直视钱令,甚至手臂也毫无自觉地抱在了胸前,一副回避的架势。 钱令笑了一声,“算了。” 幸好林与闻从不走坏心思,不然就他这样,什么都瞒不住啊。 “什么算了?”严玉来问。 钱令瘪了下嘴,退后一步,他不愿意和司礼监走得太近,“没什么。” 严玉不生气,也不太敢生气,他可是亲眼见过钱令把受贿的前任内阁重臣活生生骂到咽气的场景。 本来他走过来也不是想和钱令说话,他眨着眼睛就去握林与闻的手了,“林大人,要不是你明察秋毫,我们御马监还不知道要被这样克扣多久。” 林与闻抿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不会不会。” 当然不会,这里被克扣的不知道你又从哪里补回来了,反正没见到哪头御马监的马匹被饿死了。 钱令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边在心里说小话一边看林与闻红着耳朵同严玉周旋。 这严玉真是掩饰都不掩饰,抓住了林与闻不会拒绝人的软肋就一个劲往林与闻身上靠。 话说这男人和男人,钱令扬着脑袋,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了,得问问子林去。 “严公公,”袁宇低沉的声音自几个人身后响起,“已经都清点完了,账目您还过目下吗?” 严玉的白眼翻得极其标准,好不容易有个出宫跟林与闻亲近的机会,梁指挥使怎么偏偏派袁宇跟着。 “玉公公,”林与闻赶紧,“去看看吧,孙家有不少好东西,可别落下,”他补充道,“那可都是克扣御马监的啊。” 严玉顿时斗志都起来了,从古至今只有宦官占别人便宜的事情,这回内府竟被别人占了便宜,还是二十多年! 这口气不出不行。 袁宇晃着脑袋,“林与闻,你就不能离他远点吗,他到底有多好看至于你这样?” “诶呀,”林与闻为难,“玉公公也不是光好看。” “啧。”袁宇瞪起眼,“你就喜欢这种柔柔弱弱什么都靠你的,但是严玉他用得着你什么啊,他杀的人比你抓的罪犯都多,”袁宇越说越生气,“你最该抓起来的人我看就是他。” 林与闻脸皱巴巴的,不想回答,“诶呀,快干活吧好不好?” …… 那一年的琼林宴上。 酒过三巡,圣上已经离席,官员和新晋的进士老爷们已经醉得不成人样,钱令甚至直接躺在了地上。 林与闻缩着脖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都不敢动。 他出身低,名次也不显眼,至今唯一的战绩是在殿试上被圣上问得一个字都没回答上来。 琼林宴上一榜的那几个最为抢手,钱令别提,已经被喝得不省人事,苑景那边早躲到专门为进士们准备的用来休息的房间去了,李承毓莫名奇妙地跟着什么人走了。 至于齐学兄和二哥更是因为大理寺的公差都不在京城。 现下林与闻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只有比他高两名的沈宏博刚刚送了他两个白眼,然后哼了一声就离开了。 真讨厌啊这个人,一天天到底在高傲什么。 林与闻刚满二十,这还是第一次离了家乡。 科考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学习,根本没想过考上了要做什么,从前那些入阁拜相之类的理想现在看看都是泡影,他连跟这些高官们主动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袁季卿啊袁季卿,你到底在哪啊。 袁宇是武状元,又是袁家人,被那些权贵拉来拉去地敬酒,都不知道拉到哪去了。 但他说好的会和自己待在一起的。 林与闻气得难受,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白玉般的脸正惊讶地看着自己,“啊……” 他被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睛不眨地盯着对方。 “对不住,进士老爷,”彼时只有十五岁的严玉扑在林与闻身上,慌张不已地想去擦林与闻腿上的酒渍。 “没,没关系。”林与闻连忙扶起他,“不是你的错,小公公,不是你的错。” “怎么回事?”身后有那种夹着嗓子的刺耳声音朝他们俩走过来。 主管太监一看他俩这个样子,上来就狠狠地扯开严玉,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一点规矩都没有,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