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王洪国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了朵大红花,脸喝得红扑扑的,端着酒碗,老老实实站他跟前:宁少,谢谢您代表基地长来。我敬您。
新媳妇苏佳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个酒壶,要给他续上。
宁墨行能说什么?他只能站起来,端着碗,跟这小两口碰。
就在他站起来这一下,动作太急,膝盖地撞在桌腿上,桌上那盘酸菜晃了一下,一滴汤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他那件花孔雀似的新毛料外套前襟上。
一片油汪汪的水渍。
那是他昨天刚从宁家库房里翻出来的新衣裳!就为了今天来送个礼,特意穿上撑场面的!
宁墨行脑子一声。
他低头,看着前襟那片油渍,感觉自己的血都冲上头顶了。他张了张嘴,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发作——他是宁家二少,谁他妈敢弄脏他的衣服?
可他眼珠一转,斜对面。
陈星灼正看着他。
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戏。
宁墨行到嘴边的那几句狠话,一下,又咽回去了。
他咧开嘴,硬是挤出一个笑,对王洪国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喜宴嘛,沾点喜气,好兆头。
王洪国憨厚地笑:那是那是,宁少您见谅,招待不周。
不怪不怪。宁墨行摆摆手,一屁股又坐回板凳上,感觉自己快油尽灯枯了。
旁边那老把式看得啧啧称奇,扭头跟同伴咬耳朵:你瞧瞧,看不出来啊,这基地长家里的小孩,脾气还可以嘛。
谁知道呢。同伴夹了口肉,含糊不清,许是新基地长立了规矩,要体恤老百姓呗。
老把式喝了口酒,压低声音,我看啊,跟那边桌那俩姑娘有关。你瞧见没?宁少从坐下到现在,眼神就没敢往那边多瞟过。我前几天听人嚼舌根,说……算了算了,不说了。
说啥?
说宁家那几位少爷,前阵子不知怎的,得罪了那俩姑娘,被人家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真的假的?
我哪知道。老把式嘿嘿一笑,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像不像真的?
俩老头一边喝酒一边乐。
这些话,宁墨行半个字都没漏地听见了。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偏偏还不能发作。他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他哥让他来送这份字画,根本不是什么示好,这他妈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偷偷抬眼,往斜对面又瞟了一下。
这一下,正好跟周凛月的眼神对上。
周凛月端着茶碗,冲他微微一点头,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宁墨行一缩脖子,跟被烫了似的,赶紧把脑袋转回来,盯着桌上那盘酸菜,一动不敢动。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再熬一会儿,再熬一会儿,等这波敬酒过去,等主家他们忙完,他就借口基地还有事,站起来就走。
他哥不是要他说两句体面话吗?
他已经跟主家喝了酒,吃了肉,溅了一身油,这面子给得够够的了。
等下他就站起来,拱拱手,说一句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然后扭头就走,多一步都不多待。
宁墨行在心里把这套说辞翻来覆去练了三遍,就等着找个由头起身。
可他不知道的是,斜对面,陈星灼也在看着他。
她看了看那小子如坐针毡的怂样,看了看他前襟那片油渍,又看了看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旧疤,端起酥油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懒得再多看一眼。
陈星灼抬头,看了看外面。雪后初晴,太阳照在远处的雪山上,亮得晃眼。基地里那几栋藏式民居顶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混着远处喜宴上飘来的歌声。
老玛他们已经喝嗨了,不知谁起的头,一帮人扯着嗓子唱起了藏族的祝酒歌。女声高亢,男声浑厚,在这个刚熬过寒冬的基地里,这歌声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王姨拉着新媳妇,跟着拍子扭起来了。
陈星灼看着这一切,紧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侧过头,对周凛月笑了笑:走,咱也下去跳跳。
周凛月眼睛一亮:你不是说你不跳么?
我不会。陈星灼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冲她伸出手,现在看王姨跳得那么高兴,我跟你学。
周凛月笑着,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
两人一前一后,从桌边走出去,加入到院子里那一圈跳舞的人群中。
宁墨行坐在板凳上,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把他吓破了胆的女人,手牵着手,在雪后的太阳底下,跟着乡亲们的歌声,一圈一圈地跳着锅庄。她们跳得不算熟练,动作有点生,但两个人脸上的笑,是真的。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前襟那片油渍,自己腕上那两道疤,自己今天这一身花孔雀似的新衣裳,都他妈特别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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