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点了点头。 商禹行安静了两秒才接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把太多的期待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他做什么你都在意,他不做什么你也会难过。你把你的情绪跟他绑得太紧了。” 林郁的手指停在了玩偶的耳朵上。 “这其实是有一点偏执的。” 林郁懊悔地低下了头。 商禹行的语气没有指责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客观存在的事情,“你对他的关注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围,所以你才会因为他一个小小的举动就情绪起伏这么大。” 林郁没有反驳。 “你可以试着把注意力分散到别的人身上去。”商禹行盯着林郁精致的脸,“比如说,给其他的朋友发发消息,或者做一些你喜欢的事。” 林郁也觉得自己应该多分散注意力了,嗯了一声。 商禹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缓缓伸向林郁的手,“那我们来做个实验,看看我们这段时间的心理咨询有没有进展……” 林郁低头看着那只手,知道他是想要测试自己对亲密接触的容忍度,他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躲开的冲动,直到那只手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商禹行的体温比林郁高一些,指腹覆在林郁的指节上,慢慢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林郁没有抽开。他坐在那里,任由商禹行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那种温热的、不紧不慢的触碰从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觉得商禹行的手很暖,暖得让人不想躲。 “嗯,很不错。”商禹行笑了起来,“那我们……抱一抱?” 林郁心中有一丝害怕,但他想要努力接受治疗,所以深吸一口气,对着商禹行点了点头。 商禹行看着这么乖巧的林郁,眼中满是喜爱,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把他抱进了怀中,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 林郁皱了皱眉,用力握紧了手,强迫自己待在这个怀抱中,并且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是医生的专业治疗……没关系的。 兔子玩偶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不想吃饭 林郁跟商禹行拥抱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是僵的,商禹行的手臂轻轻拢着搭在他肩后,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商禹行的掌心贴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上,隔着毛衣传过来的温度让林郁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他想要后退,想要推开, 可是商禹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着,“你做得很好,你能迈出这一步真的很了不起,你哥哥要是看到了,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林郁的耳朵听见了“哥哥”两个字,那股想要逃开的力量就被他自己一点点压下去了。 他攥着自己的衣角用力闭了一下眼,他想如果哥哥知道他连一个拥抱都害怕的话会觉得他很没用。 他咬了一下嘴唇,把自己定在原地没有动,让那只手继续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抚过他的肩膀。 商禹行感觉到林郁在发抖,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鸟,商禹行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松开,又等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来,把手从林郁的肩头移开。 林郁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尾泛着一点薄薄的红,像是快要哭出来又忍住了。 商禹行从口袋里拿出一粒淡蓝色的小药片递到他面前:“吃了会舒服一点,不会那么难过。” 林郁盯着药片看,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抖,“这是什么?” “可以抗焦虑的。”商禹行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你的症状太严重了,现在必须要进行药物干扰。” 林郁拿了一杯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商禹行坐在他身边,拉着他颤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不要害怕,这是很正常的接触治疗,你也想快一点好起来对不对?” 林郁的思绪就开始像被一层很薄很薄的棉花裹住了,反应变慢了,听商禹行说话的时候会延迟一拍才能反应过来,“嗯……我想要变好。” 商禹行笑了起来,“那就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会让你痊愈的。” 商禹行又叮嘱了几句话,林郁没有听全,只是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很快治疗时间就到了,但商禹行多待了半个小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林郁在听到关门的声响时,心中那一根紧绷地神经才缓缓松懈下来,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方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林郁还坐在沙发上。 他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 方阿姨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直觉告诉她现在林郁的心情不好,但心理医生刚刚来过,为什么小少爷反而更加难过了呢? 方阿姨是农村妇女,也搞不懂这心理咨询到底有啥用,所以分不清林郁现在的反应到底正不正常。 既然小少爷心情不好,那自然要哄一哄他了,方阿姨弯腰凑近了一些,语气温柔:“小少爷?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林郁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像是很努力地听清了那句话,然后摇了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想吃,我想去洗澡。”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趿着拖鞋慢慢上了楼,步子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上楼,站了两三秒才想起来,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 他走进浴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换洗的衣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站着站着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忘了脱衣服。 他慢慢地脱了,然后坐到浴缸里拧开了水龙头。热水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线,他把整个人都沉进去了,只留下一张脸露在水面上面。 林郁的脸蛋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他突然间想起商禹行抱他的感觉,那只手贴在他后背上的温度,他抬起手来碰了碰自己的肩膀,觉得那块皮肤很脏。 他用手指在肩膀上来回搓了搓,搓红了,又换了一边继续搓,搓到皮肤微微发疼。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手背也不干净,也搓了搓……他不停地冲洗自己,直到水凉了他也没有从浴缸里出来。 方藤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楼上有动静,他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林郁房间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战友以前ptsd发作时也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终于上了楼,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敲了两下门:“小少爷?” 里面并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小少爷?你在吗?” 还是没有人应。 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方藤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时心往下沉了一截,浴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一点水声也没有一点响动。 他几步跨过去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小少爷?” 他拧开了门把手,只见浴缸的水是满的,满到了浴缸的边缘,林郁整个人都沉在水面以下,眼睛闭着,方藤的心当即跳漏了一拍。 他一步跨进去弯下腰把林郁从水里捞了出来,水哗啦一声漫过浴缸边沿淌满了地板。 林郁被裹进浴巾里的时候身体是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咳了两声,呛出来的水从嘴角淌下来。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目光还是涣散的,对上方藤的脸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方藤蹲在他面前,双手还攥着浴巾边角,心有余悸:“你刚才整个人沉在水里了,差点淹死,你知道吗?” 林郁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头发和裹着浴巾的身体,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方藤在说什么:“哦,我是不小心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心虚的歉意,“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方藤看了他很久,但现在林郁没穿衣服,他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移开视线,“现在可以自己穿衣服吗?” 林郁:“嗯……可以的。” 方藤走到外面,守在门外。 林郁坐在浴巾里面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被搓红了的肩膀,皮肤上还有一道道他自己抓出来的浅浅红痕。他把浴巾裹紧了一些,慢慢地站起来换上了睡衣。 晚上林斯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方藤正在客厅里站着,目光朝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 林斯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林郁坐在窗台旁边那把椅子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桂花树上。 他的姿态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被摆在那里忘记了收起来的瓷器。林斯烨走过去弯腰在他面前站定,叫了他一声:“岁岁。” 林郁的眼珠动了一下。他转过脸来看着林斯烨,过了大概一秒钟才弯了弯嘴角,声音甜甜的:“哥哥你回来啦。” 林斯烨的心被那声“哥哥”扯了一下,他伸手把林郁从椅子上轻轻拉起来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