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余灼让谢听痕盯着它。 一句句慢慢地说: “龙、泉、剑,你要找的东西——” “它在哪?” 占卜师的声音刻意拖长,有些催眠。 “……它在谁手里?”这一句,则是赵悬的声音。 谢听痕耳朵里听着,心里想,赵悬总是对他的心思理解得这样透彻。 是啊,它在谁手里。 到底什么人物,才能做得那把剑——那把失去下落几千年的、龙泉剑的主人呢? …… 谢听痕又做梦了。 秋风穿墙过院。 这里是个很古典的院子。 白墙黛瓦,风格稍有点像他童年记忆里那座江南的小院落。 却又很不同。 这里要大许多,建筑制式也庄重些,正屋飞檐高翘,围墙也高。 屋子门窗洞开,里头也没人影,倒是许多木头桌椅,横七竖八,有几张翻倒在地,桌腿还挂着残破的蜘蛛网。 比起小院,这里更像是个旧式的大学堂。 可惜它空落落的,门庭破败,看样子也无人修缮看管。 谢听痕站在前院正中。 这地方,莫名充斥肃杀之气。 他微微蹙眉,没有轻动,只在梦中四下观望。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忽而,又一阵风来。 有张桌上落下一张破败的宣纸。 纸张颜色泛黄不知年月。 谢听痕忍不住好奇,他走进那间大屋,把它捡拾起来。 纸上有手书的七个墨字,写到后面几笔时墨都干了,可见写下时有些仓促,但铁画银钩很见功底。 在梦里,谢听痕下意识读出来: “——秋、风、秋、雨愁煞人。” !!! 啊呀,是她! 他豁然醒了过来! 秋雨 “……也曾、渴饮楼兰血,几度功铭上将楼……”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谢听痕迷迷糊糊地微动着嘴唇。 赵悬凑近,怕他自己忘记,盯着他的唇形读出这四句诗,又默记下来。 呼吸相闻。 谢听痕醒来,倒是没忘了这终于摸索到的诗句。但他还是懵了一会儿,跟赵悬近距离对视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在哪儿。 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应该是赵悬从占卜师那屋,把他带回来了。 谢听痕坐起身,很感慨,还有点惭愧。 遥遥想起前人题词:“勿忘鉴湖女侠之遗风!” 不该这么久才想到她…… 在那个动荡年代,清军包围了大通学堂,这位女士被捕后坚不吐供,仅书七字:“秋风秋雨愁煞人”以对。 慨然赴死。 谢听痕前世还在网上看过她的老照片,短发、袄裙,抚折扇,神情散朗。 站立的姿势看得出长年练武强身、也能跨马携枪的底子。 她有一枚很有名的四字闲章:读书击剑。 救国图存,读书击剑。 ——龙泉剑主,原来是这一位。 正该是这一位。 甚至这位女士还有不止一次诗句暗指龙泉剑: 君不见剑气棱棱贯斗牛?胸中了了旧恩仇! ……他实在不该想这么久啊! 论及诗,条件反射先想古代文学史上的精华,谢听痕就没怎么试过近代诗句和作者。 明明知道鉴湖女侠响当当的名号,居然还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才想起来—— 谢听痕有些懊恼自己的迟缓。 名剑,藏于千古传颂的诗篇,也藏在诗篇里千古豪杰人物的心中。 龙泉,如此要紧的古剑,他一直下意识往历史的上游寻觅,想的大多是唐诗汉赋中的名篇,甚至再追溯到春秋战国的典故,却疏忽了: 真豪杰,哪里是用年代分判的呢? 找对了诗,问题迎刃而解。 谢听痕正式完整地念诵了一遍。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房间正中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排开了空气。 这屋内的一方封闭的小世界中,好似要自行变幻天气。 沉闷的低压和水汽感快速弥散,只是转瞬间,水雾蒸腾成云,凝在天花板下,灰白“云层”间或闪烁着微型的紫蓝色电光。 这朵小云里发出细小的雷声,听起来好似嗡鸣,随即起风。 风倒是挺大,浴室玻璃门被震得嗡嗡作响,随即,小乌云下起了雨。 这一通微型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就在谢听痕和赵悬眼前不足一米的地方上演。 “小雨”的水量很大,哗啦哗啦流泻如注。 空气里弥漫开暴雨里森林湖泊的清冽气息。 中心区域的雨滴沿着半空中一个隐形的轮廓汇聚成水流才滑落,浓厚的雨雾,很快就勾勒出一把晶莹的长剑。 剑身修长,剑柄线条简约流畅,剑光如练,沿着刃上浅淡的纹路流淌、氤氲。 比起沧桑感,不如说,这把剑的气质意外地轻盈。 它就这么静静地悬在半空,离地三尺,光华流转。 谢听痕眨眨眼,因为刚醒而产生的困倦消失无踪。 “……哇哦。” 他只能发出个音节。 这把剑,他实在找得太难了。 短暂的愣怔后,兴奋感慢了几拍,才攀上心头。 谢听痕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慢慢地走过去,都怕惊动了什么那样。 他在离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皮肤表面被无形的剑气激起细微的战栗。 剑身上,古典的锻造纹如流水,也恰如一条蜿蜒矫健的长龙,剑尖的龙头、隐没在剑柄处的龙尾,均有形似。 只用目光顺着它看了一遍,谢听痕都忍不住心神为之激荡片刻。 “秋女士,多谢。” 谢听痕郑重地对着虚空点点头,伸出手。 虽然并没出现剑主人的身影,屋子里只有这把剑,他也还是认真道谢,才伸手去取。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遥远的彼方,飒然肃立,颔首回道: 后来者,珍重。 谢听痕的指尖,终于触及到质地冰凉的剑格, “叮——”一声极轻微、却清越如凤鸣的颤音响起。 虽然没有刻字、也无人说明,但谢听痕就是知道了,这是龙泉剑。 他眉眼在流淌的剑光映照下,完全舒展开。 “真厉害。”谢听痕轻声说。 “但酒店会不会扣钱……” 穷剑客穿着一次性纸拖鞋的脚,刚才踩进了水坑里。 天花板和墙纸也都湿了不少。 呃(。) “叮!!!” 传说中的古剑罩着千年寒光,似乎不太满意借剑人如此反应,又一声鸣响。 剑魂不悦jpg “好好好,我冒昧啦!”谢听痕一下就笑出了声。 他捧着这把剑,很宝贝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水龙纹自然而传神,好似真要游动起来。 这可真是好剑呀。 赵悬把妥善包裹好的地宫笔记本从行李中拆出确认:果然,笔记封皮上,第二把剑的廓形亮了! 它确实是龙泉剑。 找到了! 它还是,能解开大批珍贵文物去向之谜的,第二把钥匙…… 谢听痕一手抚剑,一手隔空抚摸着封皮上的图案,闭了闭眼。 第五式的剑招“水龙吟”,应该可以用这把剑发挥出完全威力了——甚至没准,还能试试第六式? 不过,目前的燃眉之急,既不是笔记本,也不是用于战斗。 他兴致高昂地一挥手,把太阿剑也召唤出来。 目前他的能力,同时召唤两把剑可以维持一阵子,只不过他是单手剑客,真打用一把剑更顺手。 太阿剑辅一现身,就自动自发地浮空,转向龙泉剑旁。 然后好一阵嗡鸣。 龙泉太阿,两把失散多年的双生剑,你一声“铮”我一声“叮”,兴奋地打起招呼。 谢听痕歪头笑着看了一会儿,才轻握着龙泉剑的剑柄,示意赵悬,“快通点电,帮我感应下,龙泉剑是不是能用!” 赵悬没有立刻动。 他的视线沉沉地落在谢听痕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才拿起屋里准备的简易线材走上前,沉默地伸手,动作精准地接好太阿剑的一端。 他的肩几乎要碰到谢听痕,保持着几厘米距离。 其实不用这样近,赵悬也看得出:谢听痕脸颊虽然兴奋得微红了些,但还是没有掩去憔悴的底色。 赵悬眉心极其轻微地皱起,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古井无波,快得像错觉。 仔细看,才会发现他眼下投注了一小片比往常更深的阴影。 但是。 赵悬看着谢听痕喜滋滋的眼神。 “……” 好吧…… 好吧。 全量的感知数据流,围绕着谢听痕生发起来,它们先于操控电流的分析算法,平静地划过了超级人工智能的本地处理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