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今天自己殿后,遇险后紧急脱困,而且至今一刻都没休息过,也要小心些——社稷虽重,每一个人都要活着回家,去见爷娘兄姊才是。” 李世民拍了拍少校的肩膀。 少校叫孙章,他在军官中年资最久级别最高,但不是军事指挥专业,从前主要做人事和政治宣传的,如今负担起战略决策重担,压力可想而知。 他带着指挥中帐里的尉官们,都已是数十个时辰不眠不休,都在超负荷工作支撑情报汇总和后勤运转调度。 少校顶着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皲裂。 他注视着李世民,“陛下……” “我们会赢的。”李世民说,“孙章,你做得很好了。” 简短朴素的一句话,但如此真挚、如此珍重。 少校不由得深呼吸清清嗓子,才道:“多谢、多谢陛下。” 谢听痕在边上看着,一时缄默。 真不愧是大唐魅魔二凤陛下啊! 小武上尉和孙少校各自忙碌去了,李世民神情温和中带着几分威严,对谢听痕颔首,眼带笑意。 “陛下。”谢听痕走近些,挺轻快地问好。 其实他自己也常召唤些了不得的人物了,但心情也跃跃欣喜。 毕竟这样平定乱世、征服夷狄、开创盛世的人物,华夏史上要逾千年才出一位。 杜甫诗中对这位君主的追颂登峰造极,却让后世集体认为实至名归,毕竟李世民以文治武功而论,都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甚至许多人会引用后世帝王时文人写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一股脑全代入到太宗皇帝的时代去呢! “你很不错。”李世民身着比霍去病更精细的一身精甲,真皮护腕护颈,气场贵气骄人。 谢听痕先问:“您还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 “不必,我知道的够用了。”对方一摆手。 除了世界基本情况之外,李世民半日下来也从尉官们处了解了许多实地情况。 他看着谢听痕,缓声说:“你也真是很大胆。” “朕‘醒来’时就想过,是什么敢惊动一位帝王的意念。” “你明知道,这种时候唤醒的人来去不由你做主,你自己精神力又耗费甚巨。倘若是已经老迈昏沉的朕、不能亲上前线统兵,也不愿像冠军侯那般拼尽全力消耗自身,你待如何?” “再万一、朕将此世视作没有牵念的虚妄时空,一时兴起插手权柄争夺,恶意搅乱风云呢?你又如何制衡?” 谢听痕:…… 糟了,没想过(。) 这种一路权力巅峰斗争无敌赢家ax加强版,脑子里是剑客一辈子都不会琢磨的弯弯绕啊! “我能怎样呢?” 谢听痕有点懵懵地说。 “我只能相信你不会。因为你是李世民吧。” 济世安民,是杜甫诗中提三尺剑、保社稷安的陛下。 谢听痕顿了顿,继续说完—— “……还不止是大唐的世宗陛下,那也是天策上将,李世民。” 被突然降级称呼起军事荣誉头衔的李世民,反而眼中笑意忽而更浓厚些。 谢听痕一派澄澈直率地摊手说:“我总觉得,陛下只要还有兴致折腾,那肯定是最想带兵打仗啦。” “所以……”他面前的这位陛下,与年轻的霍去病不同,看起来虽然身板还壮实,但鬓角隐有白发,确实已经登基多年。 如果放在历史上这位人物相应的年纪,也已经脱离真正在前线参战指挥的职务很久。 但今天下来,看战线就知道,天策上将的锋芒应是不让当年。 谢听痕仰着头笑问:“看,我猜对了吧?” 李世民朗笑出声! 天策 “好啦,我也该到前军去了。” 天策上将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大笑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回头只对谢听痕说了句: “你留在这里护卫中帐,众校尉们趁着天光还亮,还要筹谋明日。” 谢听痕一愣,筹谋就筹谋呗。 他又不参与那动脑子的活计。 谢听痕确实不懂阵地战,但体感得出,指挥帐周边还挺安全呀。 在李世民对攻防部署把控之下,现在能涉及到这里的战斗很少了,前线也是我方优势才对,应该无需再多加防护吧? 他很想要跟李世民去前线,却被同在指挥帐外的孙章少校劝说留下: “陛下更有远见,今天接下来两个小时要稳固战果,万一指挥部这边被偷袭,麻烦就大了。” 谢听痕不太情愿地停下脚步,依然望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 李世民不仅仅是君主还是功绩卓越的军事将领,说话当然很有说服力。 ——但他真的闲得心慌啊! 少校又说:“某部的预备机动方案需要紧急传递,我们现在实在缺人手,又要请您去一趟后方,途中有可能遇到敌军骑兵,派通信兵去不够稳妥。” “好哦。”这个听起来很重要,谢听痕回到后头。而等他送了信,再经过伤兵营时,就又被军医们求助,眼看着到处是哀嚎的受伤战士和忙碌的医生们,防卫力量也的确薄弱,他就又一次留下了。 就这样乱糟糟忙活了一阵,他在伤兵营等到了第二日傍晚战果结算。 十四大区一方以500多的死亡人数差距,取得了这场艰难的胜利。 战士们先是欢呼,而后沉默。 这是惨胜,临近天黑时,敌人的反扑尤其凶猛。 最后一轮,敌人利用丽塔弗恩对地形的了解提前布局的优势,在即将结束时骤然发作。 最终我方牺牲不少,艰难地赢下了这一局。 胜利奖励是肉干和油脂。指挥部那边分配给各支部队,用于夜间部署和侦查。 大家心里想的一样: 明天一定要赢! 谢听痕还是没有直接参战。 这一夜,他在临时休息的帐中,睡得又是辗转反侧。 迷糊到睡着前,他心里都还在想:若是他今天在前线,总归能多保护一些己方的战士吧,他们都还那样年轻,路上碰见时,都莽莽赤诚地冲他打招呼…… 凌晨三点多,谢听痕再次被通信兵的马蹄声惊起,帐外隐有火光人声,恍然间仿佛昨夜重现。 他仓促起床,掀帘去看。 只不过这一回,不是来叫他去指挥部了。 来的不止一个通信兵,是整整一队人马。 武上尉等都在其中,而领头的赫然是李世民本人。 谢听痕登时一凛,完全清醒了。 李世民担着总指挥职务,今夜估计又是通宵工作,临近天明,他竟然直接来找自己,必有大事! “披个厚些的外裳吧。”李世民的面庞在火把光影中明灭着,温言道。 身后的军官们沉默不语。 李世民一路上都还在和他们边走边继续交待军务,大家都还在过脑子消化。 一行人下马,李世民跟着谢听痕,进到小帐中。 同帐的南方战士和老兵也已经醒了,随即被武上尉叫了出去。 这里只剩下俩人。 “陛下有要紧的事情对我说?”谢听痕问。 李世民点头,神色有些令人捉摸不清的慨叹。 他看看谢听痕,然后仰头看去。 谢听痕跟着抬头——帐篷顶,平平无奇。 李世民更像是透过它,看向这片领域中夜色茫茫的天际,再看向更大更高远的现实世界中的,某些庞然无形的东西。 ……谢听痕仿佛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表情。 是了。 在怒珈山时,召唤出的秦皇嬴政也曾有类似的神色。 当时,那位他第一次召唤出的旧日的九州之主,也是这样。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更高的存在而阻碍,无法说出口。 谢听痕心中突地一跳。 在他面前,李世民无奈地闭了闭眼,随即,他似乎下了决心。 “谢听痕,”太宗皇帝陛下回过头,面上有种近乎超脱的镇定, “——你出去之后,记得要往前走。” 啊?谢听痕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对方。 他被这个氛围感染得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确保自己把对方的每个字、每个停顿气口、甚至表情都牢牢记下,刻在脑中。 可是,就这短短一句话,实在听不出什么特别。 这句没来由的平淡叮嘱,值得李世民放下显然还没有完成的工作,从指挥部讨论中途忽然决定赶到谢听痕的所在,当面讲述吗? 他微微蹙眉心生不解——却已来不及问了! 猝然间,就在李世民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谢听痕顿觉身前一热。 小帐篷中腾起一阵金光。 那些焰色光芒就和李世民来时的一样,先是散乱、再迅速聚合。只一瞬间,它们就聚集成团,下一瞬,站在谢听痕面前的李世民,化进了那片金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