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谢听痕干巴巴地说:“你认真的啊……” 沈瓒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可能的动摇。 但谢听痕只有一副“真是开了眼哇”的表情。 无论前世今生,谢听痕都知道部分大陆还是有一些本质是封建制、甚至半奴隶制的国家,但那都是些地球另一边的小国,他从未曾想这种真正的古董能有任何可能在华夏复辟! “我和奇点基金会其实并不是一路人。玉玺残金被污染改造后,依然无法被外族驱使,就是因为它级别极高,只认华夏帝王血脉。” 沈瓒继续说。 “上古帝王血脉传到我这一代,虽然注定稀薄,但仍然足够驾驭它。整个基金会,能控制三角残金的也只我一人。家族当年追溯到血脉源头后,自觉背负天命,代代致力维护血脉纯净,在连年天灾、战火、迁徙中仍不放弃,持续十几代。从我的曾祖父辈起,才开始与这个邪神信徒聚集的奇点基金会有了联系,借机壮大。” “我的家族,确有天命。”沈瓒用一种科学分析结论一般冷静的态度,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实话讲,这听着反而更加诡异了。 谢听痕的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当然不是从什么好的方向。 十几代人,跨越几百年,只论近亲通婚的坚决程度,都可以判断出这个家族得有多魔怔吧(。) 沈瓒伸出手,捏住谢听痕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跟自己对视,力道精准,带着某种占有性的暧昧姿态。 “听痕,我对你的看重,当真不只是为了追寻遗存的线索。我是想要你的支持。” 沈瓒的拇指按在谢听痕唇角边刚磕出来的伤口上,沾到渗出的血珠。 “我的家族在基金会内部倾轧中已经几乎覆灭,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人。我本想,帝王称孤道寡,倒也无妨,我从不视任何人为同伴——但或许,或许,你是可以和我并肩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有成熟男人的沉稳磁性。 “你该自在随心,不用替这四面漏风的草根政权四处奔走受苦,以至于华夏遗存的线索都无法集中精力追查……” 他凑近了些,气息几乎能拂在谢听痕的侧颈。 谢听痕蹙眉要躲开,但沈瓒加重了手下力道,令他一时动弹不得。 “我可以帮你找剑,可以和你共享奇点基金会掌握的有关华夏遗存的线索——十四大区现政府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更好的。百姓的尊崇、自由、权柄、地位、信任……或者别的什么。” 沈瓒的声音低到像是一声叹息。 谢听痕觉得自己才该叹气呢! 他真的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消化。 奇点基金会的那帮人想当神,搞一套祭来祭去的恶心操作,而沈瓒自己想当皇帝,还想让我当他的……呃、复辟心腹?搞事搭子?一字并肩王? 总不能是皇后吧!? 不重要,管他呢。 他缓缓眨眼,吐出一口气。 “沈瓒,”谢听痕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今天,未见得能拦住你……” 谢听痕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在如今这张狼狈苍白的脸上,依然自在散漫,看得沈瓒心下又是微微一荡。 他专注地盯着谢听痕染血后愈发鲜艳的唇。 这唇中吐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冰冷决绝: “……但无论死活,你做的事可别沾我,很恶心!” 沈瓒的金光竖瞳微微收紧了一瞬,眼底冷却下来。 “倒也不出所料。” 沈瓒感慨着,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真实的惋惜。 “……可惜了。” 大概是对自己看中的美玉金瓯,要亲手砸碎的惋惜。 他起身,依然注视着谢听痕满是血污和冰渣的脸。 残金三角的光落在那张过分柔美的脸上,将剑客眼中的执拗映得格外分明。 “你一路以来,都很固执。”沈瓒觉得刚才胸中莫名跳动的一点火花熄灭了,他缓缓说。 那些暧昧或惜才的、似有若无情愫潮水般退去了。 沈瓒的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趴在地上的谢听痕。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原本想给你些时间考虑。但我知道,给多久,你都不会改口。” 金光一层层亮起,交织着,将谢听痕彻底笼罩其中,像在天地间铸起一座牢笼。 谢听痕感受到愈发沉重的压力。如果这里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任何a级以下异能者,恐怕身躯已经被压成了齑粉! 威压由二人头顶的残金三角中源源不绝,倾泻而出,带着胜过山岳的重量,向谢听痕倾倒而来,极致的压缩感让本就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再度骤降,完全是人类不可能承受的环境。 由于太冷,谢听痕肺腑和周身反而有灼痛的错觉。 如此极寒,风中仿佛将凭空结出冰来。 ……并非仿佛。 金光角度微变,映出空气中无数根纤长的的冰针! 它们透明而悬垂,密密麻麻,在这金光下冷然闪烁,似沈瓒此时竖形缝隙状的,非人的瞳孔。 一场针雨近在咫尺,向着谢听痕逼近。 这是沈瓒的【威压】被残金加持后的具象化力量,不用挨到肌肤,只是被逼近,谢听痕全身已经疼得如遇针砭。 沈瓒平静道:“听痕,金针入体,你会血管寸断而死。” 谢听痕痛得大口大口地喘息缓和,用缺氧给自己制造不那么疼的幻觉。听到沈瓒的话,他很想说:其实不用吧,我估计会先疼死(。) “咳……哈、哈!” 伴随着倾泻的金光,密集的冰针向下压来。 谢听痕用剑气游走经脉与,作用微乎其微,一部分针尖立即刺入了脚腕、手指、小腿等非致命部位的皮肤,寒凉入骨,锐痛难当。让他疼得筋肉抽搐,只能用剑气吊着拦着,不让它们往再深里刺入。 这玩意如果扎进血管,显然会渗透游走,那就没得救了。 沈瓒并不心急,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谢听痕在雪地里疼得表情失控,冷汗涔涔。 二人都心知,等这点剑气耗尽,谢听痕的结局是注定的。 沈瓒眼色暗沉地注视着谢听痕,觉得他颇似一只被钉死在雪中的蝴蝶。 ……可惜只能是蝴蝶标本了。 谢听痕却忽然笑了。 剑客明明狼狈到极点,但笑得十足疏狂。 沈瓒瞥到一眼,还是移不开视线,竟差点想要停下,心下还叹可惜。 “……你读史,知道古华夏是如何终结吗?”谢听痕问了一句。 沈瓒还是暂时停了下来。 只消金针再往下半寸,谢听痕只怕就没命了,也就一次呼吸的时间而已。 沈瓒确实有一丝不舍,又是有兴致的话题,于是便回答: “古典朝代倾覆后的华夏历史资料相对散乱,毕竟没再有后一朝代正式修史,信息爆炸浩如烟海,如今国际上关注的研究者不多。” 没有纲举目张的史书和易读的论文,他的家族也对那段历史不大感兴趣。 奇点基金会的“进化”路子有年份限制,只能使用清前期及以前的物件,这也和他的家族心心念念的“复位”无关。 沈瓒目露遗憾,“我个人曾经感兴趣。依我看来,末代王朝亡在了帝王孱弱,闭目塞听,否则如果跟上当时的全球技术革新大潮,未必落得被推翻的下场,华夏也该和几大延续至今的海外发达政权情况类似,最差该是君主立宪。” 在沈瓒想来,那应该和谢听痕用古诗召唤兵刃的能力也没关系。 “哦,那是挺差的。”谢听痕疼得面如纸色,却听得笑了。 “沈瓒,”他缓缓开口,“你的家族,不过是恰好有邪魔歪道的机缘,捡到华夏文明中一点已经落灰成土的旧梦残渣,就做起重登天子位的美梦。” 剑客又吐一口血,自嘲地撇嘴,“我的能耐,其实也没多厉害。” 华夏,是很恢宏的文明啊。 谢听痕流落到新的时代,身无长物,能力丢失,用新时代的精神力体系、旧时代的歌谣诗赋勉强缝补起自己,剑也只能到处借用。 他尽力拾掇起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只字片语,只顾考虑精神力等级和战斗力了,没想到,还因为文体限制,让读史不读全的混蛋玩意儿加深了误解。 “……要说呢,也顶多说我菜,” 三角残金和沈瓒的威压能力之下,普通人恐怕已经被压榨成血泥,谢听痕作为s+级异能者,又有一点剑气抵挡,才还能撑得住。 但这就像黑洞一样无止无休快速消耗着他残余的精神力,只够召唤一次诗中剑了。 这首诗,谢听痕私下试过没有成功,也不知这次会不会成功。 但或许,即便他今日在沈瓒的【威压】下送命,这也是该念出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