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可爱的昵称流传度极高,但从未在正规场合出现过……因为总工会批评大家。 谢听痕跟部分年轻人私下偷偷喝过酒,一直没暴露自己也知道这个昵称,直到现在。 “豚豚号可不能去太空流浪,它要回到地球上才行。” 谢听痕把腿从座椅上放下来,赤脚踩上舱板。 “赵悬。”他说,“我试一下。” 【作者有话说】 进入终章,下周大概率能完结。 感谢大家陪伴听痕悬哥的一路~ 诗仙 赵悬看着谢听痕,极其轻微地点点头。 谢听痕在地板正中央留出些位置,盘腿坐下。 舷窗外,月球正缓缓滑过视野的边缘,三分之一的弧面已经没入黑暗,风暴洋的暗色平原还在远处,环形山沉默地凝视着他们。 赵悬整个人纹丝不动,但飞船内部的所有系统都在以数倍于平时的频率运转。 姿态引擎的冗余通道被一条接一条地激活,连生命维持系统都在降低了一点功耗,给轨道计算多挤出几个百分点的算力。 他闭上眼睛:“你有八分钟。” 谢听痕也闭上眼睛。 关于月亮和剑的诗篇,有一人写的很多,无论数量和质量,古今论起当属第一。 如果说,有哪一位诗中剑主既曾名留传统意义上的青史,又可能挽救本世代的华夏的绕月飞船,头名人选简直呼之欲出,不必过多考虑—— 谢听痕想找到李白。 当然是李白。 其实他已经用过许多次李白的诗句了。 挥剑决浮云……安得倚天剑……甚至召唤出赵悬的那一整首侠客行。 剑光出鞘,凌厉无匹,但李白本人从没现身。 谢听痕每一次都只借到了剑本身的势,却从未得见过诗仙的一片衣角。 其实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李白在落寞的时候,写的诗是另一种氛围。 在有些诗句中,那位史载剑法也很高强的诗仙,不会再用剑来斩断什么,而是指向空庭,霜月,秋风。 或许那里面住着的李白,才会有余暇来回应后世的召唤。 不是豪情纵横、剑光如虹的李白,而是会在深夜里独自对影,舞剑后痛饮烂醉的李白。 “……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 谢听痕轻声念了出来。 他早就猜测到是这首诗了,但是犹豫过很久。 这里藏着的,应该是落寞时期的诗仙的剪影,如此召唤出来的李白,会不会继续为了世事而伤心呢? 有人说李白爱月,以至于最终甚至是追月逐舟,落水而死……这大概是人们太爱李白,给他的落寞终结作出的浪漫幻想吧。 那可是李白,没有紧急需求的时候,在寻常情境,剑客也实在不愿浪费见李太白一面的机会。 如今算是没得选了,谢听痕只能念完。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货舱里,骤然亮了些。 有月光,从舷窗外涌进来。 浓稠、温柔的银色光芒,灌满了整个舱室。 月光缓缓流动,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然后收束,收束—— 李白。 诗仙穿着一身宽大的文人袍。 袖摆垂落及地,衣料是某种绢的质地。 他两手各握着一只金杯,杯沿挂着淡红色的酒液,袍角乱七八糟的,好像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的轮廓周围,依然笼着朗照的银色月光,一时间,周遭宛如明昼。 谢听痕恍惚想起前世学过的散文写李白,里面憧憬道:李白诗里的月光,大体是普天之下最亮的月光。 ——它来自古往今来的、所有的月亮。 李白眯着醉眼环顾四周,目光转到舷窗,又从那颗本不发光的、灰白的月亮上移回来,最后落在谢听痕身上。 “有趣……”他甚至还含着酒,朦胧地又说一次,“有趣啊!” 谢听痕立刻站起身! 他拱手道: “晚辈谢听痕,见过太白先生!事态紧急,想向先生借剑——” 李白没等他说完,一只金杯就抛了过来。 美酒的香气猛地撞进鼻腔。 谢听痕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月光落在杯中,在酒面上碎成细鳞,晃晃悠悠。 他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裹着奇异的甜意,微微有点桂花香气,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是桂花酒。 好酒…… 李白已经凑到了舷窗前,几乎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 他空出来的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金杯悬在半空,酒液随动作轻晃,也洒了不少。 他盯着窗外那颗灰色的、坑洼的、正在缓缓远离的月球看。 看了接近一分钟。 在如今的情况下,这实在是很久的时间了。 久到谢听痕忍不住开口催促,“太白先生?” 李白直起身转过来,醉眼斜睨着谢听痕。 “你们莫急,莫急嘛……” 月光从他胸腔里炸出来,银白色的光灌满了整个货舱。 光旋拧着往他的指尖聚拢,瞬间,已经成了一把银白色的剑的虚影。 李白并没有把它交给谢听痕,他飒爽地挥动了剑——随即,剑又重化为无数条光束,飞射出去。 光束穿透了飞船。仿佛船舱和太空之间的隔阂都消失了,却又都各自安好。 谢听痕睁大眼睛,从舷窗、以及赵悬前头的感知监控屏幕中,看着那些光束神奇地横跨了外头的真空,隔着数百公里,搭上了月球的轮廓,随后就牵连在圆月的表面,如同无数根银亮的绳索。 "三杯拂剑舞秋月——" 李白的声音响起。 大诗人不仅通音律且常常低吟浅唱,念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胸腔共鸣。 月面突兀地亮了些。 那些光束晃动着往回一收,飞船跟着晃起来。 谢听痕的体感就是被猛猛拽了一把。 失重状态下,又没防备,他险些没站稳。 都是剑圣级别的大剑客了,要是摔在诗仙面前可太丢脸了! 幸亏赵悬第一时间就预判了变化,已经解开了锁扣,飞到他身边,如今一把把人拽回了他边上,扶着固定好两个人的脚尖。 “引力潮汐——”他只来得及对谢听痕说这一句,周围就又是一阵猛烈晃动。 谢听痕感觉自己简直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太白先生!”他看着几步外毫不受影响,甚至正促狭地笑着看他和赵悬的李白抗议。 “啊哈!”李白得意地捋捋不长的灰白色胡须。 他手中一动, 那一层一层地推着飞船的力量,变成只是微微摇摆,不疾不徐,像潮水一下下拍打着飞船外壳,逐渐把这艘小飞船往回拖去。 谢听痕转念才想到:被这剑光拽着、想要”舞“起来的,只怕不是飞船,而是月亮! 月面上的光颤动起来,暗海中累积几十万的月尘一时翻涌。 而李白又念起了另一首诗: "边月随弓影——" 光在月面上空盘旋起来,旋成一弯弧,弯如新钩。 整片空间似乎都在朝那弯弧所指的方向缓缓倾斜。 飞船也从原本偏离的方向慢慢拐了回来。 "胡霜拂剑花!" 光束触碰月面的样貌起了变化。 光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如同霜花在暗色的月面上蔓延。 控制台上的蓝色轨迹线开始快速往回拉。 偏差值从零点四七降到零点三一,零点二二。 李白饶有兴致,他甚至又换了一首诗! "抽剑步霜月——" "夜行空庭遍!" 覆上月面的光束纹路,渐渐密集成网。 这张有若实质的庞然巨网,就在月球表面缓缓滑行,扫过月海,扫过环形山的边缘,扫过那些古老的撞击坑底。 所过之处,月球的引力场都震颤起来! 那种震颤传过隔着数百公里的真空,抵达飞船时,就只剩一丝余韵。 不过,谢听痕脚下的内舱板还是颤得很厉害。 他伸手扶住身边的座椅。 赵悬已经回到了驾驶位,手指也停留在控制面板上许久了,诗仙豪放的剑力引导之外,也还有很多需要他介入微操调整的。 “起舞莲花剑——” 李白仰头念出又一首诗句,袖摆甩出一个圆满的弧线。 月面上的光网中浮现出一朵莲花的轮廓,旋转的力场像一只倒扣的碗,把飞船缓缓拢住。 “行歌明月弓!” 轨道偏差值降到零点零九。 “我可以接手了。”赵悬说。 谢听痕忙唤了一声:“我们好了……” 李白挥了挥手。 月面上的光网、光纹就在这一瞬间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