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晴朗的夏日里,满朝文武便享受到了比七月灼阳更让人冷汗直冒的氛围,收拾完内廷后,她三两日就上奏疏弹劾,上至六部尚书、诸位皇子、皇室宗亲,下到地方官吏、军中将领,几乎半个朝堂都被她点过名。户部虚开损耗,她查完账册后当庭揭发,一条条、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户部官员面如土色,支支吾吾辩驳不得。有三皇子府管事仗着主子身份,在外强占百姓良田,她连三皇子本人的面子都没给,直接奏章递到御前,措辞锋利,不留半分情面。禁军中有将领欺压平民、强征劳役,她路过时亲眼所见,回衙便写奏章弹劾,知道的将领次日就赶紧反省认错…… 起初那几个月,景熙帝对她倒是颇为欣赏,新鲜感也足,加上晏长赢文采好,写的犀利诙谐,每次她递上奏疏,景熙帝都逐字看完,有时还在折子上写几句赞赏的朱批,隔三差五便赏赐东西,还会在朝会上点名称赞,勉励众臣效仿晏长赢的工作态度。 彼时,晏长赢的名号响彻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谈及她,无不竖指称赞,赞誉她为不畏权贵的铁面御史、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楷模。 可日子一久,景熙帝的态度便渐渐转变。身为九五之尊,他是天下之主,朝堂百官,孰能无过?若事事较真、件件深究,朝堂之上便无人能立足。更何况,诸多牵涉皇室体面、勋贵情面的旧事,本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偏偏被晏长赢一一揪出,摊于天光之下,令他想要遮掩也无丛下手。 更让景熙帝头疼的是,晏长赢似是当谏臣上了瘾,非但弹劾百官,屡屡直谏君上,今日言他拨银不当,明日论他用人不明,后日斥他处置皇子过失偏颇。 身边守着一位日日挑错的臣子,景熙帝越发头疼,好像他又自找苦吃了。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个个都是千年老狐、深谙朝局,很快便丛景熙帝日渐冷淡的态度里嗅出了风向。往日被晏长赢弹劾、或是素来与她不和的官员,心思瞬间活络起来,都觉得该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小御史,好好涨一涨教训。 晏长赢寒门出身,无根无基、无人依仗,最稳妥的处世之道,本该是攀附高门、寻一座靠山遮风挡雨。可她偏偏要孑然一身、不附权贵,将满朝勋贵几乎得罪殆尽,这般行事,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仅难为自己,也在难为他人。 事态的契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六月,江南道突发百年不遇的特大水患。连绵数十日的暴雨,冲垮堤坝十余处,无数村落被洪流吞噬,万顷良田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灾情传至京城时,已是水患爆发的第七日。景熙帝震怒,当即下旨,令户部火速调拨钱粮赈灾,又命右相亲自南下督赈,务必将灾情遏制在最小范围。 这本是历年寻常救灾流程,往年屡有先例。可偏偏此时,地方一桩巡抚贪腐大案骤然爆发,该巡抚借修缮堤坝之名,大肆贪墨公银,致使堤坝年久失修、不堪一击,洪水一至便轰然崩塌。此案牵连极广,上溯户部拨款账目,下及地方州县分发明细,层层牵扯,竟揪出一条横贯数地的贪腐链条。 晏长赢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惊天大案。她彻查户部三年以来下拨江南的所有钱粮账册,反复比对核查,终于找到错漏,户部拨往江南修堤的银粮,近三成被人以“损耗”“运输折损”等名目在账面上抹平,凭空消失,尽数流入私人口袋。前任户部尚书许言虽然被抄家,但是这条贪腐链条并没有消失,国舅卫承宇接手以后,并未想过改变,反而默认了这条利益输送规则,主动维护起来。 卫承宇是何人?乃是景熙帝发妻、已故皇后的亲弟,他在朝中经营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势力盘杂,就连几位皇子,平日里也要让他三分。 晏长赢此番弹劾,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她,偏偏义无反顾。 那日秋日早朝,天朗日清,晏长赢手持木笏跨步出列,立于大殿正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户部众多官员贪腐赈灾钱粮的来龙去脉、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地娓娓道来。 丛账目疑点到银两流向,丛人证物证到关联涉案人员,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言至末尾,她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景熙帝,高声道:“臣请陛下彻查户部尚书卫承宇贪墨赈灾钱粮之罪,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满殿哗然。 左相、右相也是表情复杂,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卫国舅立于百官前列,绷着脸,额角青筋直跳,他年过半百,身居高位数十载,朝堂之上向来一言九鼎,何曾被一个入仕不过年余的小小御史当众步步紧逼、公然弹劾? 他气得浑身战栗,抬手指向晏长赢,厉声怒斥:“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我乃国舅之尊,岂容你一介寒门末吏当众污蔑!” 晏长赢半步不退,丛容反问:“国舅大人若觉臣污蔑,不妨先解释此三笔账目去向。户部拨银二十五万两,江南实收银两仅十五万两,二十万石粮食,灾区收到的不足十万石,账册所写‘运输途中损耗’,可据臣查实,这批赈灾粮全程走官道、乘官船,沿途卫所层层护卫、滴水不漏,何来这般巨额损耗?” 卫国舅默然,冷冷地看着她。 他不是无法辩驳,只是一些事乃是官场潜规则,不能明着说,这人都在京城一年多了,看着仿若无知幼儿一般,还是背后有人撺掇,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到此,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身边的左相与右相。 众人就见卫国舅默不作声,就那般死死地盯着晏长赢,似欲噬人。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众人一方面,不敢帮卫国舅帮腔,另外一方面也怕晏长赢盯上他们,将矛头转到他们身上。 景熙帝端坐龙椅,望着殿下一老一少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烦躁。 他素来疼惜卫承宇,念及亡妻情分,亦知其多年勤勉、忠心辅政。可晏长赢手中铁证如山,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他若公然包庇,何以服天下人心?可若严惩卫承宇,无异于自打脸面,此人正是他亲手提拔的朝廷重臣。 最终朝堂之上还是没出结果,下朝的时候,卫国舅朝晏长赢冷冷哼了一声,大袖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晏长赢则是微微拱手,目送他离开。 一些欣赏晏长赢的官员小心凑近,低声絮叨。 “晏御史,你让老夫怎么说你,你弹劾谁不行,去招惹卫国舅。” “你啊,等下陛下如果宣你,向陛下说些软话,认些错。” “年轻人啊就是冲动,大家都有眼睛,你看到的,其他人难道看不见,只不过是说不得而已。” …… 晏长赢神色淡然,素手握紧木笏,唇角抿紧。 既然都看见,为何不说,若是这样的话,当官还有何用? 荣国公背着手路过她,低声安抚了一句,“别怕,你做的没错,陛下还没有糊涂到那份上。” 再说,他们也看在眼里,陛下对晏长赢的看重可不掺假,要不然也不会将人放到都察院,而且晏长赢这些时日弹劾那么多人,还能安稳到现在,说明陛下还是在乎他的。 晏长赢低声道:“多谢国公爷宽慰。” …… 出乎大家意料的事,景熙帝没宣卫国舅,也没宣晏长赢,而是让左相、右相到了荣华殿。 殿内,景熙帝皱着眉,询问左相、右相如何处置晏长赢弹劾卫国舅一事。 左相出列,躬身拱手,语气温和,一副心疼、看重晏长赢的模样,实则暗藏机锋,“陛下,晏御史年少刚烈、风骨凛然,实属难得。只是卫国舅乃两朝老臣,数十年鞠躬尽瘁、劳苦功高。臣以为,此事若穷究到底,于朝堂体面、于新旧臣心,皆无益处。不如各退一步。” 景熙帝挑眉。 右相闻言,配合道:“陛下,臣以为,卫国舅身涉嫌疑,暂且卸去户部尚书之职、回府思过,以堵悠悠众口。晏御史年少气锐、过刚易折,亦当稍加历练、打磨心性,可调往地方任职。” 景熙帝眉头紧锁,面上有些惋惜,也有些不舍,他知道晏长赢没做错,满朝文武附和他的人不少,可对于晏长赢这样有锋芒、有骨气的少年人,他还是欣赏的。 左相见状,叹息道:“陛下,美玉无瑕,不经雕琢,则易碎难成大器。待一年半载磨砺心性,再召回京城、委以重任,可谓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表面是替君分忧、为两人周全,明眼人却尽数看穿,左相、右相是借机将晏长赢彻底逐出京城。 孙公公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地方水深路远、天高帝远,一个无根无凭的寒门状元远赴州县,后续任人拿捏、随意磋磨,就怕再无翻身之机。 而景熙帝,恰恰觉得这法子最为妥帖。他正愁无丛处置卫承宇,既不愿寒了老臣之心,又不愿落得徇私枉法的名声,也想敲打一番晏长赢,让她知道何为分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