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郁一路仓皇撤退,在途中还中了箭,最后撤到了平舆。
熟悉的府邸之上,盛郁躺在榻上,他伤的不轻,一箭穿透了琵琶骨,一箭穿透了大腿骨。大腿上的伤尤其的重。
大夫来来回回的用药都不见好,受伤的那条腿,脚趾开始发紫。
“恕在下医术不精,大人这腿怕是保不住了。”大夫跪在榻前诚惶诚恐。
盛郁躺在榻上,听到他的话,面容毫无波澜。
他输的一败涂地,心如死灰,北疆三十万大军,一半死在风蚀崖,另一半折在了黑土沟。
他的踌躇满志,随着他们一起葬送了。
“大人不必灰心。”平舆的主将是盛郁当初一手提拔出来的,对他很是恭敬:“如今的平舆已经不同往日,守城军个个英勇,以一敌十,且城中有井,再不怕敌军截断水源,末将誓死守卫平舆城。”
“说得对,这一切还多亏了大人,没有大人,就没有今日的平舆!”另一个人立刻附和道。
盛郁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微微侧了侧脸,看着榻前的两个人,盛郁记得他们,他们都曾经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们从一个好吃懒做的禁军,成长为真正的保家卫国将士。
“大人,喝口水吧。”许是看盛郁嘴巴有一些干,那人端过来一碗水来。
只是一碗普通的白水,在瓷碗中晃啊晃,喝下去,不同于河水有一股泥土苦涩,井水总是甘甜的。
盛郁的眼泪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无地自容,痛哭起来。
他终于想起来,他最初来到平舆县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打一口井而已。他只是想让平舆县的百姓能喝上井水,再不受人钳制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的样子呢?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三十万将士的冤魂还在草原上游荡哭嚎,他却只是遗憾他大业未成。
他何时冷酷凉薄至此啊。
盛郁又想起那日姜卿阅在寺庙对他说的话。
这世上除了律法,还有人心。
他犯过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但他不愿意承认。所以他拼命想用丰功伟绩去粉饰遮掩。
功成名就,扬名立万裹挟了他。
于是急功近利,越陷越深。
“大人,不可伤心过度,身体要紧啊……”众人纷纷劝道。
夜风呜咽,平舆县仍是多山,连绵起伏的大山,几乎包围了平舆县,它矗立在那里,千百年以来没有一丝改变。
一切像是又回到了起点。
盛郁注定,成于此,也败于此。
后半夜,众人退了出去,盛郁在床上躺了半晌,守卫进来看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给他盖了盖被子。
盛郁蓦地开口:“取纸笔来。”
守卫愣了愣:“是。”
守卫取来了纸笔,又将盛郁扶着坐了起来:“大人要做什么?可要我唤外头的人来帮忙。”
盛郁摇了摇头,看着这面容青涩的护卫,觉得有些眼熟:“你是?”
“大人不记得我啦?我是卫固,那日平舆县打成了井,就是我跑着穿街走巷告诉城中众人这个消息的!您还夸我跑得快呢!”卫固咧嘴一笑。
“是,我想起来了。”盛郁缓缓一笑:“那这一回,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大人尽管吩咐!”
“一会儿我写完战报,你送去驿站,八百里加急,送至燕京城,呈交给陛下。”
“是!”
战报事关机密,卫固将桌案挪到榻边,退了出去。
盛郁提起笔来,顿了顿,缓慢的在纸上,写下了认罪书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