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眼底是一片看透得失的荒芜深情,怀里拥着奄奄一息的心上人。 一身伤痕,前路只剩一场注定的别离,和一场说好的相随。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医的话还在耳畔盘旋,彻底绝嗣四个字,像一枚尘埃落定的印,盖在他多年前就做好的抉择上。 没有骨肉牵绊,于他而言反而是解脱。 储君选自宗室,江山托付已定。 再没有血脉子嗣,能成为困住他、逼他独自留在这万里山河里的枷锁。 他抬手,轻轻抚过温梨棠滚烫的手背,心口的隐痛依旧阵阵发作。 只是这痛,和方才知晓血脉断绝的怅然缠在一起,反倒淡了几分尖锐。 “也好。” 晏檀川低声自语,气息轻得融进烛烟里。 “世间再无属于朕的后人,朕这一生,从头到尾,只归你一人。” 温梨棠还陷在混沌之中,许是回光的余韵还未散尽。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 眸子朦朦胧胧,带着一层水汽,慢慢聚焦,落在晏檀川脸上。 温梨棠好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气息微弱,软软开口:“陛下……方才太医同你说了什么?” 帝王心头一凛,飞快敛去眼底荒芜,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腹:“没什么,不过是叮嘱朕好好歇息。” 温梨棠不太信,视线细细描摹他苍白的面容。 又想起方才摸到他唇角的血色,眉心蹙起,带着无力的担忧:“你不要硬撑……若是身子不好,也要好好调养。” 晏檀川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刻意放柔声音哄她:“朕晓得,都听绾绾的。” 这些沉重的秘密,他要一个人全部扛下,叫温梨棠余下不多的时光里,只记得欢喜,不必为他牵肠挂肚。 倦意很快又席卷上来,回光的时间本就短促。 温梨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微微往他掌心靠了靠,轻声呢喃:“臣妾想看看梨花……” “好。” 晏檀川应声,声音温柔得近乎易碎。 “等你舒服些,朕抱你去窗边,我们看一看园子里的梨花。” 话音落下,温梨棠的目光慢慢涣散,眼皮合上。 呼吸又变回先前那般浅而虚的模样,重新坠入昏睡。 晏檀川静静望着她,垂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决绝与温柔,轻轻将她揽稳,守着这转瞬即逝的回光,静静陪着她。 但谁也未曾料到,太医那句断言,竟成了一道分水岭。 晏檀川本只当那是宣判,是落在他命数上又一重枷锁,绝嗣之药药力落定,血脉彻底断绝。 他心里干干净净,再无半分关于子嗣的念想,只安安静静守着怀中人,等着别离之日到来。 可从这一日往后,变故悄然而至。 温梨棠清醒的时候,真的一天天变长了。 起初只是能多睁半刻眼,能连贯说出两三句完整的话。 不再是混沌里零碎的呓语。 紧接着,她不再整日沉沉昏睡,白日里大半时辰都能保持神志清明,身上灼人的高热一点点退下去。 虽然身子依旧孱弱,气力不足,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奄奄一息、随时要散的模样。 太医日日来诊脉,每一次搭上手,都神色惊疑不定。 那日清晨,太医跪在榻前,指尖按着腕脉,反复换了好几次姿势。 良久才抬起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陛下……贵妃娘娘的脉象,稳下来了。” “虚浮涣散的元气,竟慢慢收拢了,是向好的征兆。” 晏檀川僵在原地,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看向身侧的温梨棠,她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依旧苍白,眸子却是清亮的。 正安安静静望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浅浅软软的笑意。 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绝望、作坊里冰冷的海棠棺椁、溅在木面上那抹暗红的血。 方才尘埃落定的绝嗣之讯……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他忽然隐隐懂了。 缠绕在他们二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诅咒,那道冥冥之中、死死困住她。 叫她一次次濒死、病痛缠身的枷锁。 原来根源,是皇嗣、是血脉。 只要他还有延续皇家血脉的可能,这诅咒便不会罢休,总要夺她性命。 如今他服下的绝嗣药彻底生效,此生再无诞育子嗣的机会。 那层桎梏,竟就这么悄无声息碎了。 晏檀川心口猛地翻涌,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 可这一回,混着汹涌的狂喜,酸意直冲眼眶。 他快步坐到榻边,伸手,小心翼翼将温梨棠揽进怀里,力道克制,怕吓着她。 又怕这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绾绾……” 晏檀川声音发颤,指尖抚过她的脸颊,确认触手不再是滚烫灼人的温度。 “你听得见朕,是不是?” “嗯。” 温梨棠轻轻应了一声,抬手,软软环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头,气息比往日稳了许多。 “臣妾听得见,陛下。今日身子轻快好多,不再那样昏沉难受了。” 温梨棠还不知道这其中隐秘的因果,不知道是他斩断了血脉、断绝皇嗣,才换来了她一线生机。 此刻,那本是为别离准备的后路,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他曾经做好打算,她若离去,他便相随。 可现在,天意给了另外一条路。 晏檀川眼眶微微发红,把脸埋在她发间。 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淡淡梨花香的气息。 “绾绾,还好,还好。” 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慢慢养,不急,我们还有好多日子。” 窗外日光缓缓落进窗棂,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暖意透过菱花窗漫进寝殿,落在温梨棠鬓边的银海棠簪上,漾开细碎柔和的光。 她靠在帝王怀中,呼吸平稳绵长。 不再是从前那一缕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掉的弱息。 温梨棠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 察觉到他身子细微的一颤,还有他袖下藏不住的、未曾痊愈的虚软。 “陛下,你怎么还这样白,” 温梨棠眉眼浅浅蹙着,声音轻柔,却比往日清晰有力。 “太医不是说,只是熬夜乏了吗,怎么一直不见好?” 晏檀川的心轻轻一紧,下意识掩去心口还隐隐作痛的地方,抬手覆住她的小手,轻轻拢住。 “无事,”他弯起唇角,是许久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 “看见你一天天好起来,朕慢慢也就好了。” 温梨棠半信半疑,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乖乖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 她还记得混沌高热的时候,反反复复寻他,一声声唤他。 如今能够清清楚楚看见陛下的模样,触到他温热的身子,心里便安稳许多。 太医按时入内复诊,指尖搭上温梨棠腕脉,神色一日比一日舒展。 原本散乱无根的脉象,一点点凝住,元气虽依旧薄弱,却是实实在在、稳步往回恢复。 太医暗自惊叹天命玄妙,却不敢妄自揣测其中缘由,只恭谨回话,嘱咐好生静养,慢慢调补。 退出来时,太医悄悄抬眼,看向帝王。 温梨棠的目光落在矮几上虚掩的妆匣上,里面还收着他早早备好的各色软缎、小巧发饰图样。 她想起那日迷迷糊糊间,看见自己身上这件浅粉梨花衣衫,轻声开口:“之前给我做的那些新簪子、春衫,还在吗?” “都在,好好收着。” 晏檀川的指尖轻轻捋顺她柔软的发丝,目光温柔,“原本还想着,若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把那句藏在心底。 他曾经做好与温梨棠同赴黄泉的打算,可现在,命运给了他们相守的机会。 “等你气力再足些,绣坊那边剩下的料子,我们慢慢挑。” 晏檀川低声同她许诺,“梨花,海棠、茉莉,你喜欢什么纹样,都随你。“ “等春暖,朕抱你去园子里,好好看一看那一片梨花。” 温梨棠眼睛亮了几分,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点软甜的期盼,轻轻勾住他的衣袖:“还要再去宫墙上放孔明灯吗?“ “自然。” 晏檀川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温软的吻,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深情。 “往后每一年,朕都陪你去。” 心口的隐痛还时不时泛起,提醒他这份相守来之不易。 晏檀川伸手将她稳稳拥在怀里,小心翼翼捧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奇迹。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缠绕温梨棠多日的病气,像是潮水般缓缓退了下去。 不再整日陷在滚烫的梦魇里昏睡,大半时辰都清醒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