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伪装里,她依旧是那个不通文墨、只懂踏实过日子的村妇。 “什么君臣佐使,什么相生相克?” 云娘极其务实地把瓷罐塞紧,用衣袖擦了擦手上的粉末,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嫌麻烦的急切:“我听不懂你们这些文绉绉的词儿。这方子没名字,就是以前在村里有人教我的。村里人下地干活被风吹了脑袋,或者跌打损伤疼得满地打滚时,就点这个闻闻,一闻就好。” 她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李怀,一把抓住老太监的袖子:“公公,快走吧!阿祚还在屋里疼着呢。” 说罢,她甚至没有多看这群被她的话震惊得目瞪口呆的太医一眼,提着那罐救命的药香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内库。 老太监见状哪里敢耽搁,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太医院大门外的寒风中。 内库里,寂静无声。 李怀和王太医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极其复杂的神色。 李怀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受到巨大冲击后的不可思议:“村里人教的?” “别愣着了!”王太医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扑到刚才云娘捣药的石臼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留在边缘的药粉,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嗅。 “快!拿纸笔来!趁着我还记得她刚才抓药的先后顺序和大致分量,赶紧将这方子誊写下来!” 一时间,几个年轻的太医如梦初醒,慌乱地找来纸笔,围在王太医身边。 他们凭借着刚才的记忆,争论着每一味药材的用量,试图将这张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神方复原出来。 “不对,细辛应该只有一钱半,不是两钱,我刚才看她抓的没那么多。” “朱砂的量应该更重些,否则压不住那股冲劲。” 一群平日里自视甚高的大夫,此刻就像是一群在抢夺秘籍的学徒,围着一张桌子争得面红耳赤。 “大半夜的,太医院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一道极其苍老却威严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浑身一震,连忙放下手中的笔,齐刷刷地转过身,恭敬地行礼:“院使大人。” 来人是太医院的院使,孙老太医。 孙老太医披着一件外衣,皱着眉头走进来。他一进屋,便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还未散去的安神药香。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清亮的光芒。 “这香气……”孙老太医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 李怀见状,连忙捧着刚刚誊写好的方子走上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院使大人,您来得正好。方才东宫的总管带着太子殿下的一位……一位夫人来取药,说是为了缓解殿下服药后的剧痛。” 李怀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云娘那令人惊叹的配药手法,极其详尽地讲述了一遍。 “大人您看,这是我们刚才凭借记忆誊写下来的方子。这配比简直闻所未闻,看似凶险,实则镇痛安神之效精妙绝伦!那夫人竟说这是她乡下人教的偏方,下官等人实在是……” 孙老太医没有听完李怀的喋喋不休。 他一把夺过李怀手中的那张纸,低头看去。 当看清纸上那几味极其特殊的药材和几乎违背常理的配比时,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见惯了生死奇症的太医院首席,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薄薄的宣纸在他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院使大人?”李怀察觉到了异样,有些担忧地轻唤了一声。 孙老太医仿佛没有听见。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掀起了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乡下偏方? 这叫“引梦香”。 它根本不是什么乡下的偏方,它是前朝大元皇室一位先人专门研制的绝密御用秘方! 十八年前,前朝覆灭,那场大火烧毁了太医院所有的绝密医案。 这张方子早就随着前朝皇室的覆灭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了! 一个乡下村妇,怎么可能随手配出前朝皇室失传的绝密药香?! 除非…… 孙老太医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纸,强行压下身体颤抖的冲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东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言的暗潮。 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将这个足以让整个京城血流成河的秘密,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所有的药理知识全是参考的网络,大家不要当真 云娘提着那罐刚刚在太医院捣好的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了重重宫门。 当东宫寝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再次推开时,只见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全都跪伏在屏风外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云娘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越过那些跪地的人群,快步绕过那扇巨大的屏风。 进入内殿,云娘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床上的纪永祚。 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原本整洁的月白色中衣早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脊上。 每次喘息都伴随着极其压抑的闷哼声。 那只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那方云娘留给他的帕子。 此刻那方帕子早已经被他疼出的冷汗完全浸透,湿漉漉地团成一团。可他却像是抓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它死死地抵在自己的鼻尖和侧脸。 云娘走到床榻边,将手里的瓷罐放在小几上,迅速捻起一点药粉,投入了旁边尚未熄灭的红泥小火炉中。 “嗞——” 一缕极其奇异带着清凉寒意的烟雾,瞬间在闷热的内殿中氤氲开来。 那香气辛而不烈,寒而不凝,仿佛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极其强势地抚平了空气中那股躁动不安。 云娘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轻柔地覆上了纪永祚那只死死攥着帕子的手背。 “相公。” 云娘的声音极其平稳,带着她惯有的慢吞吞的调子,却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透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她一边轻声唤着,一边用一条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去他额头和鬓角上那如黄豆般滚落的冷汗。 随着香料的药力在呼吸间渐渐渗入肺腑,纪永祚身体的痉挛终于开始慢慢平息。 那双紧闭的眼睛,在这温声的呼唤和额头轻柔的擦拭中,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总是清正端方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药力的冲撞让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去的混沌与迷茫,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涣散了片刻,才极其迟缓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模糊的轮廓,清淡的气息,还有那只正在他额头上笨拙却温柔地擦拭着的手。 纪永祚有些费力地松开了那只死死攥成拳头的手,将那方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帕子露了出来。 他看着云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委屈神色。 “娘子……” 纪永祚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依赖。 他微微将手里的帕子往云娘面前递了递,语气里满是无措和失落:“这上面没有你的味道了。” 云娘听着他这句满是委屈的呢喃,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般的脆弱模样,心底某块地方不由自主地往下陷了陷。 “没事的。” 云娘反手一把将纪永祚那只冰冷的大手,连同那方湿透的帕子一起,紧紧地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他的耳畔,声音软糯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我在这里呢,相公。我回来了,我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纪永祚没有说话,只是近乎贪婪地抬起另一只手一把环住了云娘的腰。 他的动作极大,力道更是惊人,犹如一个濒死的人死死缠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云娘的腿边,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 渐渐的,纪永祚的呼吸从粗重变得绵长,他将云娘抱得极紧,仿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云娘因为他的动作被迫微微弯着腰,但她没有推开他,而是任由他这般毫无防备地抱着。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小几上那炉已经燃烧了一半的香。 香气虽然让纪永祚平静了下来,但他浑身的肌肉依旧会时不时地隐隐抽搐一下。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彻底缓过来的。 云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若是任由他这么硬熬着只怕会更加难受,得想个法子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