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必须悬崖勒马了。 如若不然,殷家的今天,就是周家的明天。 她也必须要走出去了。 如若不然,就会像殷夫人,像殷家的其余人一样,茫然地被殷舅爷带着走上了死路,却不知因何而命丧九泉。 殷家整个都被封闭看管起来。 而大京那里,也很快就拿到了口供。 “的确是万州那边儿派来的人,殷家同朝廷那边儿,一直都是藕断丝连,老头子两头下注,想着给自家留个后路。” 先说了事情原委,之后才是更细致的:“人是宇文家的那个三公子宇文焱派来的,目的么,就是为了劫走游姑娘,大抵是觉得煮熟的鸭子飞了,总不甘心……” 谢夫人叹息道:“像是卫国公府一贯的作风。” 她遣退了其余人,唯独只留下了青女:“维仪有没有同你讲过我的身世?” 青女摇了摇头:“维仪姐姐只是说,你跟郡主娘娘是她在这世间最亲最近的人了。” 谢夫人由衷地笑了起来:“不只是维仪这么想,金陵城里的那些人,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沈维仪这么说,在意的是情分。 而金陵城里的人这么想,看重的是血缘。 “这是你到这儿之后,我第一桩要交付给你的差事。” 谢夫人注视着她,眉宇间杀机森然:“青女,你带人去一趟万州,取下宇文焱的人头。” 青女听得无波无澜,还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要带回来给你吗?” 谢夫人含笑摇头:“不需要。”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替我在墙上署个名吧。” 青女听得有些新奇。 她知道谢夫人的名讳:“杀人者,李为新吗?” “不,杀人者……” 出乎预料的是,谢夫人微笑着说出了另一个名字:“沈来儿。” …… 金陵人眼里,沈维仪跟沈来儿的确关系匪浅。 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是论起家族名分来,她们的确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齐国公还在做世子时,娶妻信安郡主,成婚数年,郡主都无所出。 齐国公府就有点按捺不住了,悄悄地试探信安郡主的意思。 这该怎么办? 总得有个孩子承袭爵位啊。 信安郡主的意思是不怎么办,成婚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她眼睛里是绝对揉不下沙子的。 齐国公的弟弟也娶了妻,原配夫人生下一女之后,便撒手人寰。 信安郡主收养了那个女孩儿,视若己出——也就是沈维仪。 至于爵位,前代也不是没有女孩儿袭爵的例子,反正都是沈家的骨肉,有何不可? 勋贵的爵位承继,到底得看宫里的意思,这一层关系,她去走动就是了。 齐国公不大情愿。 如若那孩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那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 偏是弟弟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儿…… 只是夫妻多年,他也知道信安郡主的脾气,跟她说要纳妾,把人抬进家门,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信安郡主真会杀了他的! 齐国公很为难。 卫国公府的太夫人姓沈,她是齐国公的亲姑姑。 窥知到侄子的困境之后,太夫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在卫国公府寻了个容色出挑的丫头,开脸给齐国公做了妾侍,每逢侄子过去,就叫那丫头去侍奉他。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那丫头便有了身孕。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信安郡主的耳朵里。 而事实证明,齐国公对信安郡主的认知完全正确——信安郡主真的提着刀找过去要杀了他! 亏得左右拼命阻拦,齐国公才保住了性命,只是也因此失去了一条手臂。 事情闹得太大,还见了血,自然而然地惊动了皇室。 齐国公太夫人跟卫国公太夫人一起进宫哭诉,只是那时候皇太后还在世,毕竟是护着自己孙女的:“对信安绝无二心,这话是他自己说的,现在又反悔,还不许信安小惩大诫一下了?” 敲打了这两头儿,又去说孙女:“算了,也看看那丫头能生出个什么来,要是个小子,你就抱回去养,她怎么争得过你?” 信安郡主不肯要:“我又不是没有孩子,我有维仪,要别人的孩子干什么!” 两下里闹得这么难堪,信安郡主的性情又如此激烈,卫国公太夫人怎么敢把那丫头送到齐国公府去? 只得叫她继续留在自家。 如此怀胎十月,终于瓜熟蒂落,诞下一女。 卫国公太夫人很难形容自己知道这消息时候的感触。 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是命运嘲弄,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跟信安郡主彻底撕破了脸,最后就得了一个女孩儿! 产婆知道太夫人怀着什么样的指望,神色惶恐,毫无喜色。 消息送到齐国公府去,大失所望的齐国公甚至于连个名字都没给这孩子起。 最后还是太夫人随意地说了一个:“叫来儿吧。” 但愿在她之后,沈家能有男嗣。 信安郡主当然不会有这个善心,去抚养这个孩子。 齐国公更不会为一个没用的女儿再去触妻子的霉头。 沈来儿就养在卫国公府,半是小姐、半是丫头的长大了。 这么个尴尬的身份,主子不算主子,丫头不算丫头,客气些的,叫声“来儿姑娘”,不客气些的,颐指气使,也得受着。 宇文家的公子们,有顽劣的,姑娘们当中,也不乏尖酸的。 她都得忍着。 沈来儿一心都扑在太夫人身上,拿太夫人做自己的倚仗,希望自己的倾力付出,能让这个同样姓沈的女人能够可怜自己,将来给自己一条出路。 希望破灭在她十一岁那年。 沈来儿第一次意识到,虽说沈家私生女的身份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堪,但其实也有庇护。 她毕竟是沈家的女儿,是太夫人的侄孙女。 太羞辱她,太夫人脸上也过不去。 但她的母亲没有这样的好运。 她那时候也还不到三十岁,正是牡丹鲜妍的时候,齐国公厌弃了她,太夫人嫌弃她不中用,但卫国公府里,从不乏有觊觎的眼睛。 她能怎么办呢。 宇文二夫人在太夫人那儿见到沈来儿时,忽然间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个贱货,我明儿就找人把她头发全剃了,看她以后还怎么搔首弄姿,勾引男人!” 卫国公府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了沈来儿的脸上。 姑娘们听得脸热,害羞地低着头,再过一会儿,又意味深长地瞧一瞧沈来儿。 沈来儿只能装出没听懂的样子。 太夫人从儿媳妇那儿听了些风声,只是不会责怪自己的儿子:“都是那狐狸精不安分!” 沈来儿站在旁边,低着头,默不作声。 晚上当完值回去,娘在屋子里等她,叫她:“六儿。” 只有娘会这么叫她,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有六斤重。 “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但是总有一天……” 娘顿了顿,才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个秘密而高看娘一眼的。” 沈来儿在太夫人那儿伺候了一天,很疲惫地看着她:“什么秘密啊,娘。” 娘搂住她,将她紧紧地拥在胸前,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你不是沈家的女儿。” 娘说:“你爹爹是个乐师,你的鼻子和嘴巴,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沈来儿一下子就愣住了。 ……怎么会呢? 娘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他们以为丫头就不是人吗,我偏不叫他们如愿!” 第二天再醒过来,娘的身体已经冷了。 她吞了好大一块金子,死了。 沈来儿木木地到了太夫人跟前,听她跟自己抱怨:“你娘是怎么想的啊?马上就是正月了……真晦气!” 娘死后几年,沈来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临死前告诉自己的那个秘密意味着什么。 也是这个秘密,让她和谢元德在最危险的时候,得到了信安郡主的庇护。 信安郡主说:“你娘比我有种。” 离开金陵那日是个大晴天,沈来儿请信安郡主替自己起个新的名字。 信安郡主问她:“你娘姓什么?” 沈来儿说:“姓李,木子李。” 信安郡主遂道:“那就叫为新吧,李为新。天地重开,重新开始。” 李为新与谢元德一起郑重其事地谢过了她。 离开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卫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和埋葬在那里的故人们。 娘,希兰,还有她视若姐妹的盼儿。 李为新由衷地祝愿卫国公府所有人长命百岁。 你们一定要活到我回去找你们的时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