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的眼睛很明亮:“但是我不能愧对自己的心啊!” 花瑞凤忽然间想起了下定决心跟赵信和离那一夜的自己。 小罗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因为花参军的目光很沉静,她拿不准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 短暂的迟疑之后,她低声说:“为什么要因为一段过往而否定一个人呢?尤其那也并不是一段无恶不作的过往。” 小罗说:“花参军,你或许不知道,我从前在眉山娘子那儿当过三年丫鬟——娘子其实不需要丫鬟的,只是她不买我的话,那个青楼的老鸨就要买了。” “我跟冯玉乔,其实就差了这么一点。” …… 花瑞凤先去找了负责报名的人单独谈话,率先确定,冯玉乔来报名时,窦梅推脱拒绝,是否为真。 在场的人在经历了或长或短的沉默之后,都给出了确定的回答。 花瑞凤又亲自往冯玉乔下榻的地方跑了一趟,询问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冯玉乔也一五一十地讲了。 该收集的证据收集完,花瑞凤便直接去找了严参军,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三天之内,让窦梅把工作交接完,她不能继续在公廨里做事了。” 严参军变了脸色:“这……这未免太过于严厉了。” 他面露难色,从头到尾把那几分证据看完,又以一贯老好人的态度道:“不然,考核的时候降一等算了,谁没有犯错的时候?” 花瑞凤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公文用纸推到他面前去了:“既然这样,严参军,请你将自己的处理意见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话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这总没问题吧?” 严参军被顶住了。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事可以做,但是白纸黑字的写下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严参军皮笑肉不笑道:“花参军,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花瑞凤微笑道:“绝吗?我不觉得。” 严参军看她不肯留情,脸色也不似先前和善了。 说到底,花瑞凤是参军,他也是参军,大家都是平级,她凭什么命令他? 两人争执一场,不欢而散,也彻底地把这事儿给闹大了。 等到了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好些人家都在讨论,如冯玉乔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资格参考,乃至于进公廨去做事? 有说可以的,也有说不可以的。 理由倒也很简单,就那么一个。 严参军的姐姐,是周三爷的妻子。 这会儿周三夫人也是最反对这事儿的:“那是个什么人啊,青楼出来的,要是跟我们一起共事,叫外人知道,还以为我们也是那种不干净的女人呢!”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少。 谭夫人一向跟周家不大和睦,这会儿也觉得周三夫人说的有道理。 她纠结了几个支持自己的人,又跟周三夫人一起去找周夫人:“咱们得联名反对这事儿!” 周夫人没掺和这事儿:“我要备课,没时间。” 周彦生为此很不满意:“备课是小事儿,这是在捍卫公义,你该去的!” 叫一个妓女有机会出入公廨,且还是跟他以同僚的身份出入公廨,这算怎么回事儿? 真是斯文扫地! 周夫人瞟了他一眼,第一次发觉,丈夫竟然如此愚蠢。 周彦生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周夫人问他:“你觉得,是逼宫造反的罪过更大,还是沦落风尘的罪过更大?” 周彦生为之哑然。 几瞬之后,他垂下眼睑,低声道:“当然是逼宫造反的罪责更大了……” 周夫人冷笑了一声:“谢家肯宽恕你这个逼过宫的人,凭什么不能接纳冯玉乔?” 周彦生说不出话来了。 …… 倘若只是花瑞凤与严参军之间的争端,那这事儿到秀柳、郑秉钧这两位司马那儿就能了结。 再高一点,至多也就是闹到康宗尧这位别驾面前去。 但是现在谭夫人跟周三夫人旗帜鲜明地站了出来,还纠结了一群人来反对这事儿,那就非得叫谢夫人出面处置不可了。 谭夫人跟周三夫人等人真是很认真地筹备这事儿,她们本心里并没有以此图谋什么的意思——她们是在卫道! 谢星煌这天还没去上课,看她们一群人叫周怡领着,往娘的书房去了,还觉得奇怪呢:“好多人啊!” 又悄悄地趴在窗户上,向里张望。 谭夫人有很多话想说,奈何学识不够,说得不算明白。 所以就推举了相对更有文化的周三夫人来说。 周三夫人洋洋洒洒地说了好半天,还列了一个提纲出来。 最后总结:“这种□□无耻的女人要是也能进公廨的话,那我们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谢夫人了然道:“因为冯玉乔曾经沦落青楼,所以她就是□□无耻的女人。” 周三夫人斩钉截铁地道:“烈女不侍二夫,她要是有骨气,早就一头碰死了,还能活到今天?” 谢夫人忽的笑了。 周三夫人因这个笑而微觉不安。 谢夫人没有就这件事情说什么,只是叫周怡:“把城中数得上的官员女眷都请过来,我这儿有件事,想问问她们的意思。” 周怡领命而去。 不多时,周彦生之妻周夫人,康宗尧之妻康夫人,乃至于武将那边儿的庞大夫人、李夫人等人,全都集结到了此处。 对于谢夫人将要谈及的主题,大家心里边儿都有清楚明白。 而谢夫人也的确是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冯玉乔的事情。” 她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周三夫人和谭夫人的说辞。 众女眷有的面露赞同,有的眉头蹙起,还有的不动如山。 谢夫人掀起眼帘,环视周遭,而后问周三夫人和谭夫人:“冯玉乔曾经沦落青楼,所以她是□□无耻的女人,是不是?” 周三夫人与谭夫人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 谢夫人又问:“那你们二位扪心自问,自己算不算是□□无耻的女人?” 周三夫人与谭夫人脸上同时流露出被冒犯了的神情。 “夫人!” 谭夫人禁不住变色道:“我再不济,也是良家出身,你这么说……未免太侮辱人了!” 周三夫人也说:“女子的贞洁是何等要紧的,夫人怎么能说这种话?” 谢夫人含笑说了句:“对不住。” 然后先问周三夫人:“你知道周彦生先前曾经来此逼宫吧?” 周三夫人没想到谢夫人会突然提起这事儿,脸上不免有些不自在。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这就是默认的态度了。 谢夫人也没有穷追猛打,一转头,又问谭夫人:“你知道之前鼓动人罢课,是在造我的反吧?” 谭夫人也觉窘迫,垂下眼帘,不曾言语。 谢夫人挨着瞟了她们俩一眼,语气温煦,只是内容寒冷刺骨:“你们知不知道,朝廷开国之初,就创设了教坊司,以收纳罪官家眷?” 她声音很轻,但是足够叫所有人听清楚每一个字:“我想知道,如果我之前没有选择宽恕周家,宽恕谭家,而是把你们也没入教坊司那样的地方,你们能马上理所应当地接受,并且承认自己变成了□□无耻的女人吗?” 周三夫人与谭夫人脸色煞白,跟之前的哑然不同——这一回,她们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谢夫人将投注到她们脸上的目光收回来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做人还是留一线为好。” 她依次在室内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是,你们都比冯玉乔强,可是强多少呢?” “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考进公廨,是前所未有之事,怎么,你们在各个衙门里任职,在扫盲班里读书,这就不是前所未有之事了?” “自己才刚进了门,都没站稳呢,就想着关门了?你们都是女人!” 谢夫人冷笑一声,她语气很少这样尖刻:“我要是男人,现在就站出来说女人就是事儿多,婆婆妈妈,招惹是非,统统撵出公廨去,让她们乖乖相夫教子生孩子去!” 说着,怒到心头,她抓起面前的茶盏,砸到了周三夫人与谭夫人脚下:“真是两个可以进圣贤书的烈女——有人给你们发贞节牌坊吗?!” “砰”一声脆响,那茶盏在二人脚下猛地炸开,崩起的细碎瓷片似乎是刮到了周三夫人的脸。 有些麻木的疼。 但是这会儿她显然是顾不上了。 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垂着手,低着头,噤若寒蝉。 周三夫人两腿发软,谭夫人也好不了多少,两个人瑟瑟地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恐惧,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谢夫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言语。 她不作声,其余人当然也不敢作声。 室内死一样的寂静,静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两腿发虚,耳畔似乎响起了轻微的嗡鸣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