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诮弧度。 他没有去拆穿刘白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更没有再浪费口舌,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信在哪?” 刘白见他终于松口不再提走的事,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连忙转过身,领着游刃往昏暗的正屋里走,边走边邀功似的说道:“表哥放心,这么重要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收在柜子里了,绝对安全。” 进了屋,刘白搬来一条长凳,踩了上去。 他踮起脚尖,伸手在那个破旧衣柜的最顶端那道极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个沾满灰尘的油纸包。 他跳下长凳,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刘白拍了拍信封上的浮灰,递给游刃:“这封信我一直好好保存着,之前其实一直压在我的书案底下。直到前两天,爷爷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整日里神神叨叨的,我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才赶紧把这封信藏到了房梁上。” 游刃伸手接过。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他动作利落地抽出里面的信纸,骨节分明的手指展开那张薄薄的宣纸,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一目十行。 信的内容极其寻常,交代了刘白的身世,解释了刘家是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他的下落,最后言辞恳切地希望他能早日认祖归宗,去京城相聚。 这封信若是落到寻常村夫手里,定然会被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得晕头转向。 但在游刃的眼里,这封信简直漏洞百出。 最作假的便是信里提到的那个位于京城繁华地段的“刘府”,根本查无此地。 然而,游刃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信纸最末端那个红色的落款印章上。 辨认出来那个图案后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游刃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红色的印泥。 是前朝军队的虎印。 按压的深浅、边缘的纹路、甚至是那股特殊的朱砂气味都完全一致。 这绝不可能是坊间能伪造出来的东西,这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前朝信物。 游刃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刘白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干笑了一声:“表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游刃看着他。 刘白的眼神里只有单纯的紧张、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种急于想要得到保护的迫切。 游刃一瞬不瞬地盯着刘白,将他一切细微表情都映在眼里:“他们把信交给你的时候,当时都对你说了什么? 一字不落,说清楚。” 刘白被这气势震慑,不敢隐瞒,连忙仔细回忆起来:“他们对我说,还有些极其隐秘的事情瞒着我,在这里不方便说,一定要等我回了京城,才能对我全盘托出。 他们还反复叮嘱我,让我在定村的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封信事关重大,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空气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白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打量起对面的游刃。 游刃先是看了一眼那封已经被游刃拿在手里、看得一清二楚的信,又看了一眼游刃那张冷峻深沉的脸。 一股迟来的懊悔和心虚涌上心头。 刘白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自己刚才脑子一热,竟然把这东西交出去了! 他心中虽然已经觉得自己这么做可能闯了大祸,但还是强撑着找补了一句,像是在极力安慰自己,说:“但你是云娘的表哥。既然是一家人,那自然是不算外人的,对吧?” 游刃没有回答刘白这个可笑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平缓,像是在闲话家常般问:“你爷爷小时候是如何待你的?” 刘白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话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爷爷待我极严厉。村里其他孩子都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就被他拘在屋子里背书。” “哦?”游刃微微挑眉,漫不经心地问,“都教你些什么?平时都让你看什么样的书?” 刘白虽然不解,但提起自己读过的书,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四书五经自是不必说。除此之外,爷爷还让我读《资治通鉴》《贞观政要》。有些书连镇上学堂的老秀才都没见过。” 游刃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瞬间闪过一道极冷的寒芒。 治国理政,帝王策论。 这哪里是一个乡野村夫会去教孙子的东西? 这根本就是当今宫中,太傅们教授给皇子培养储君的课业。 游刃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问:“你爷爷之前是否在宫中当差?” 这句话一出,刘白脸上的那点傲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的戒备和屈辱。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爷爷跟其他人的爷爷不同。他没有胡须,声音尖细,连上茅房都要躲着人。因为这事,刘白小时候没少被村里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嘲笑过。 刘白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冲,甚至带上了几分火气:“我爷爷如何,那是我们家的家事!应该还用不到您来插手吧。” 愤怒掩盖了他的恐惧,刘白破罐子破摔地低吼道:“是!我爷爷是阉人,那又如何?是前朝的阉人,又如何! 前朝都覆灭多少年了!难不成,当今圣上连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断了根的阉人都不肯放过吗?!” 面对刘白这近乎崩溃的质问,游刃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逼仄的里屋里,灰尘在从窗缝透进来的暗淡光线中上下浮沉。 “你爷爷既是阉人,那你又是从何而来?” 这句话,犹如一把尖锐的锥子,直直地戳向了那个最不可言说的秘密。 游刃那双眸子死死锁定着刘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出乎游刃意料的是,刘白听到这个问题后竟然没有表现出被戳穿身世的惊慌失措。 他脸上的屈辱感依旧在,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子麻木。 “呵。” 刘白冷笑了一声,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刺猬,下意识地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他甚至因为情绪的激动,忘记了眼前这人的身份,脱口而出地反击道:“我都不在意,为何游大人如此在意?” 面对刘白的质问,游刃神情自若,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我只是怕,刘公子涉世未深会被人蒙蔽。” 刘白闻言沉默片刻。 他上下打量着游刃,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若是云娘的表哥,管好云娘就是了,为何如此关心我的死活?甚至还特意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找我?” 游刃在脑海中迅速组织起能让他彻底放下防备的话术。 对付刘白这种自命不凡却又胆小如鼠极度渴望权势庇护的人,硬碰硬只会让他更加缩头缩脑,唯有抛出最诱人的香饵,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咬钩。 片刻后,他微微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我之前只说同你本家相识,忘了告诉你他们还极其重视你。” 刘白一愣。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眼底的警惕和怀疑在听到“极其重视”这四个字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日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真的吗?”刘白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紧紧交握,“他们真的重视我这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遗腹子吗?他们真的在等我?” 游刃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 自然是极其重视。 当今圣上暗中得到了他这个前朝余孽的消息后,重视得甚至连夜召他入宫,让他这个内阁首辅放下手中的一切公务亲自秘密赶赴此地。 刘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的边缘,他只觉得听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 得知京城的本家还在殷切地盼着他认祖归宗,刘白激动得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刚想急不可耐地开口让游刃赶紧带他回京城,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 他顿住了脚步,看着游刃,犹豫着问了一句:“既然你是受我本家所托那你身上,可有我本家的信物?” “信物?”游刃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遍,不动声色。 刘白指了指游刃手里的那封信:“就比如这封信最后落款上的那个印章。 你总得拿出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才能安安心心地跟你走。” 游刃心中思索。 再伪造一枚前朝的假私印,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以刘白的见识,绝对看不出其中的破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