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凳的表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高级天鹅绒,柔软而富有弹性,但在雪姬的感知里,这张凳子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就是那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架钢琴显得更加庞大,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某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将他这层微弱的伪装彻底震碎。
弦卷心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侧面,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钢琴的边缘。
那张精致灿烂的脸庞凑近了雪姬,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雪姬那张因为惊吓而略显苍白的、雌雄难辨的面容。
“小雪姬!”
心用一种亲昵的、自顾自修改过的称呼唤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不容置疑的肯定。
“来试试嘛!我们‘Hello,HappyWorld!’正好还没有键盘手呢!”
键盘手?
雪姬的大脑里嗡地响了一声。他连哆来咪发嗦都分不清,怎么可能是什么键盘手。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拼尽全力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时。
大厅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但十分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咔哒。”
雪姬和依然僵在原地的花音同时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原本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的黑衣保镖们,已经如同幽灵般行动了起来。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个沉重的黑色航空箱。
箱子的锁扣被迅速弹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就像是经过了千百次演练的机械手臂。
她们径直走到花音的身边,甚至没有询问一句。其中一个黑衣人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从花音僵硬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军鼓琴包。
“诶?那个是我的……”花音微弱的抗议声还没完全发出,就被接下来的场景彻底堵在了喉咙里。
拉链被拉开,小军鼓被取出。
金属支架被迅速撑开,螺丝被拧紧。
不仅如此,那些航空箱里装的,竟然是一整套豪华、闪烁着刺眼金属光泽的架子鼓组件。
底鼓、嗵鼓、吊镲、叮叮镲……一件件乐器就像是变魔术一样,被精准地安放在了原本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
前后不过短短的一分钟时间。
一套完整得可以直接送上巨蛋演唱会舞台的架子鼓,就这样突兀地立在了大厅的一侧。
花音的那个小军鼓,被妥帖地安放在了这套豪华阵列的核心位置。
“请。”
一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副崭新的、木质纹理细腻的鼓槌,微微躬身,双手递到了花音的面前。
花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鼓槌,又看了看那套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却又隐隐心跳加速的庞大乐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股无形的压力和弦卷心那隔空投来的期待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鼓凳前坐下的。
当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那副鼓槌时,一种久违的、粗糙却又踏实的触感,从掌心传了过来。
在花咲川轻音部的几十个日夜里,那些因为敲错节拍而感到羞愧的记忆,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她坐在这座奢华到极点的大厅里,在这个荒谬的、随时可能崩塌的背德梦境里,这副鼓槌,竟然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砰。”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闷的敲击声,在这空旷的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花音闭着眼睛,颤抖着双手,敲下了第一锤。那声音撞击在大厅的穹顶上,产生了一阵微弱的回音。
这像是一个信号。
坐在钢琴凳上的雪姬,听到那声闷闷的鼓声。
他转过头,看着紧闭双眼、身体微微发抖的花音。那是一个被恐惧和迷茫包裹的少女,但在握住鼓槌的那一刻,却又透出了一丝倔强的韧性。
雪姬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在了面前那一排冰冷的琴键上。
他不会弹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按下去会发出什么声音。
但是,心那双期待的金色眼睛正注视着他。花音那并不完美的鼓声,正在这个冷冰冰的空间里试图寻找一个支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雪姬的心头翻滚。那是一种被强行推上舞台后的慌乱,也是一种在无序中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本能。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双白皙的手。
微微卷曲的手指悬停在那些琴键的上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脑海里那种因为极度紧张而产生的某种模糊的、毫无章法的冲动,重重地按了下去。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