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终于提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硬壳行李箱,穿过海关和行李提取处,走到航站楼那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时,一种奇妙的错位感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抬起头,透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看向外面。
外面,依然是明晃晃的白天。
在布鲁塞尔登机的时候,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在那个封闭的、只剩下引擎轰鸣声的铁壳子里度过了漫长的十几个小时后,当他再次脚踏实地,迎接他的,依然是白天。
这种因为跨越了多个时区而产生的、仿佛时间被凭空拉长或者静止了的错觉,让成家雪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
对于一个过去十几年几乎都被关在阴暗的室内、依靠墙上时钟的指针来感知时间流逝的男孩来说,这种连时间都能被“重置”的体验,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航站楼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成家雪姬推着行李箱,走出了那道门。
初秋的空气,没有了欧洲那种干燥和冷硬,带着属于岛国特有的、淡淡的湿润和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
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接机人群用日语快交谈的声音,机场大巴驶过减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轻轨列车进站时的广播声。
这里没有属于欧洲的香水味,也没有那种古老建筑散出的陈旧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香、汽车尾气和快节奏生活特有的微甜气味。
成家雪姬站在航站楼外那宽阔的人行道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习惯性地摸向了行李箱的侧边,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把备用防紫外线黑伞的伞柄。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只要头顶有太阳,撑开伞、把自己躲进那片狭小的黑色阴影里,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种本能反射。
但是,这一次,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停顿了。
他没有将伞抽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穿过额前雪白的刘海,看向了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以及那轮正在肆无忌惮地散着光和热的太阳。
这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天。
这是他作为“成家雪姬”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
他想试一试。
成家雪姬慢慢地、极慢地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垂落回身侧。
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仅仅只是半只脚掌的距离,他从航站楼巨大的屋檐投下的阴影边缘,跨了出去。
第一缕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他那雪白的、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质感的皮肤上。
成家雪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微停滞了。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微妙的触感。
先是皮肤表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的刺痛感,那是他的身体在面对紫外线时残留的应激反应。
但紧接着,那种刺痛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迅恶化成红肿和剧痛,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属于太阳的温度。
成家雪姬又向前迈出了一步,将整个身体完全置身于那片明媚的光芒之中。
阳光洒在他雪白的长上,折射出一种梦幻般的淡淡光泽;洒在他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将他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映照出了一丝鲜活的血色。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瑟缩。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将他包裹。
在这一刻,那些关于慕尼黑地下室的昏暗记忆,那些关于布鲁塞尔公寓里厚重窗帘的压抑,那些仿佛永远都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死寂,在阳光的温度下,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消散。
他终于,真正地在这个世界上呼吸了。
“这就是东京的太阳吗。。。。。”
成家雪姬轻声感叹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睡醒般的空灵,在周遭嘈杂的环境音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清晰地落进了他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温度。
在阳光下站了大约两分钟,确认自己的皮肤除了微微热之外并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后,成家雪姬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轻松。
他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推着它,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出租车候车区走去。
出租车平稳地驶出了机场,汇入了通往东京都心的高公路。
成家雪姬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将脸贴在车窗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陌生的立交桥,密密麻麻的电线杆,那些用汉字和假名拼凑而成的巨大广告牌,还有远处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玻璃反光的高楼大厦。
随着车子进入市区,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斑马线上快穿行,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匆忙,那么充满活力。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没有家人陪伴、没有姐姐那紧张得几乎要将他捏碎的目光注视,独自一人在这个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穿行。
没有了那个庞大而沉重的家族姓氏的束缚,没有了那些无处不在的过度保护。
成家雪姬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人脸,听着司机偶尔通过对讲机传来的简短日语交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