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心记错了,把他和别的朋友搞混了吗?
带着满腹的困惑与不确定,成家雪姬看着近在咫尺的弦卷心,用有些迟疑的软糯嗓音轻声反问道:
"以前……以前我们给篝火唱过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茫然无措。
篝火里的木柴“哔啵”轻响了一声,溅起一星微弱的火花。
就在成家雪姬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刹那。
一直紧紧握着他双手的弦卷心,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她那双一贯盛满了毫无阴霾的快乐、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与忧伤的金色大眼睛,在清晰地映出成家雪姬那双清澈、坦率、却唯独没有半点当年重逢记忆的绯红色眼瞳时——
在跳动的火光阴影掩映下,少女那双灿烂夺目的金眸最深处,罕见地、悄悄地掠过了一抹黯淡与失落。
原来……小雪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好几年前,在那个叫维也纳的外国城市里,在那个没有大人管束、开满了花朵和草坪的安静夜晚花园里……
那时候还是小小一只、穿着深色小礼服、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孤单的小雪,被她一把拉着跪在草地上;当她对着地上的小蚂蚁、对着树枝上的小夜鸟、对着水池里的鱼儿还有石头雕像大声唱着没有名字的歌时,只有小雪没有笑话她唱得乱七八糟,而是用那双白白的小手拍着自己的膝盖、拍着大树的树干、敲着路边的鹅卵石,一下又一下、那么温柔、那么默契地接住了她所有蹦跳出来的音符,陪着她一起在星空下完成了那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合唱。
那天在商店街的乐器店外面,她明明只看了一眼那个白色头的侧影,就一下子认出了这个曾经在遥远的异国夜色里陪她一起把黑夜唱亮的孩子;可原来在小雪的脑海里,那段闪闪光的合奏,早就已经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里找不回来了啊……
海风轻轻吹动着弦卷心额前微乱的金色公主切刘海。
那抹浮现在少女眼底的失落,来得极快,藏得也极深,浅得就像是夜风吹过火苗时带起的一下微弱晃动,连坐在旁边的花音、美咲她们都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因为她是弦卷心。
在弦卷心的世界里,过去被忘掉了的事情,是绝对不值得拿来难过和叹气的;既然以前的合唱被小雪忘掉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在今天晚上的星空和篝火面前,和小雪、还有大家一起,重新创造出一百次、一千次更加开心、更加闪闪光的新合唱就好了!
仅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工夫。
弦卷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光便彻底消散无踪,重新被平日里那种纯粹、炽热、仿佛能把全世界都照亮的璀璨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她松开了握着成家雪姬的双手,没有去解释什么维也纳的花园,也没有去追问他为什么会忘掉。
金少女只是冲着还有些茫然的成家雪姬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露齿笑容,随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过头去,挺直了纤巧的背脊,面向那团在鹅卵石圈里欢快跳跃着的温暖篝火,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香气的海岛夜风,直接张开嘴,毫无铺垫地放声清唱了起来:
“啦——啦啦——?”
“跳动的火焰先生——晚上好呀——?”
“天上的星星先生——也一起看过来吧——?”
没有伴奏的引入,没有固定的调式,甚至连歌词都是弦卷心看着眼前的火苗与头顶的星空现编出来的即兴歌词。
可当少女那清澈、透亮、充满了蓬勃生命力与纯粹快乐的歌声,就这么直白无畏地穿透微凉的夜风、在空旷安静的杜梦湾海滩上回荡开来的时候——
原本还因为心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而有些面面相觑的几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就被这股毫无杂质的快乐感染了。
“噗……真是的,心这家伙,又开始唱这种完全没有曲谱的即兴歌了啊。”
盘腿坐在左侧沙滩垫上的奥泽美咲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作为这支乐队的dJ兼实际词曲创作者,美咲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接住自家主唱大人天马行空的节奏。
她甚至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抬起双手,用掌心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啪、啪、哒、啪——”地拍打出了一串稳定、轻快而又充满弹性的四四拍节奏!
“来咯——!育美也要一起伴奏!”
坐在心另一边的北泽育美眼睛一亮,立刻跟着美咲的手掌节奏,伸出两只手在自己紧实的大腿外侧使劲拍打起来,嘴里还兴高采烈地跟着心的尾音大声和着“嘿!嘿!”的欢快号子;
披着薄绒毯的松原花音见状,那双紫色的眼眸里也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身为“he11o,happyor1d!”的鼓手,哪怕手里没有鼓槌、面前没有军鼓,她只是把两只白嫩的小手放在膝头的绒毯上,用指腹与掌根轻巧地交替敲击,便自然而然地为美咲和育美的拍子补上了细腻跳跃的切分律动;
就连坐在右侧的濑田薰,也放下了手里的拍立得相机,微笑着抬起双手,在胸前优雅而娴熟地合拍击掌,将清脆的掌声融进了这片欢快的节拍之中。
成家雪姬坐在弦卷心的身侧,看着火光映照下放声歌唱的金少女,又看了看四周笑盈盈地用手打着拍子的花音、美咲、育美和薰。
不知怎的,当听着耳边那不成章法却又快乐到了极点的歌声,听着身边少女们用手掌拍打膝盖的笃笃声时,成家雪姬那双原本放在膝头上的白皙小手,就像是遵循着某种镌刻在身体本能里的遥远默契一般,也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轻轻地、稳定地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跟随着弦卷心每一个跳跃的音符,一下又一下地拍响了节拍。
“啪、哒、啪、哒——”
“啦啦啦——让大海也露出笑容吧——?”
清脆整齐的拍手声,混着弦卷心明亮欢快的歌声、木柴燃烧的哔啵声、以及远处温柔的浪潮声,在夜色下的沙滩上交织成了一独一无二的乐曲。
这里没有闪耀夺目的舞台聚光灯,没有扩音器与音响,手边没有电子键盘、没有吉他与贝斯、没有架子鼓也没有打碟台;甚至在整片空旷安静的私人海滩上,连一个台下的观众都没有。
唯有不远处那座刚刚堆好的沙堡静静伫立,唯有石圈里那团温暖的篝火跳跃着橙红的光芒,唯有头顶那片横跨天际的浩瀚银河与漫天繁星,正眨巴着和煦明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海滩边这六个围坐在一起的身影,倾听着这一场小小的、没有乐器的星空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