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自他的眼角滑下,滴落在傅渊掌心。 傅容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多言,只道戚风能保大概十天,再拖下去,傅渊若还是不醒,只怕冰寒续脉丹也留不住他了。到时候,即使闵春和不愿意,他作为傅渊的大哥,也必须赌上一切。 恰好,门外柳斐也来了,但她听到了了里头的动静,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隔着门,道药王谷的闵东湫到了,带了不少珍贵的药物,说是来为傅渊看诊。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人的名字,闵春和才微微打起了精神。 他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用放在一边巾帕草草抹了一把脸,才顶着发肿的眼睛,对傅容道:“我有办法救他,但是需要疏风山庄的协助。” 说到这里,柳斐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烹茶的闵春和,见他点点头,才道:“是两生花。” 傅渊有些意外,他用手指轻轻在锦被上画了个问号。 早在北上之前,他就给雁鸣峰和青城观去过信。前者说两生花已经用完了,后者说那不过是江湖传闻,且两生花难得,青城观在中原腹地,肯定是没有的。 柳斐看了一眼身后死皮赖脸跟进来的李亦风,后者便自觉地解释了下去:“是我师叔早年间去西疆游历,得到了一株。这株花原本是她特意留下,为一位重要之人预备着的。只是后来那人也用不到了,这花就这么被养在了观里。”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消息流了出去,正好还有了葵陇香的那档子事儿。于是她就干脆把这药给了雁鸣峰。其中一个花苞用在了葵陇香的解药上。剩下的一个送回了观里保存。”李亦风摸了摸鼻子,“我们这儿动静大,她也听闻了葵陇香再度出现的传闻,就亲自把这剩下的花苞送来了。” “你体内药性太杂,经脉却因内伤太过脆弱,无法通过寻常药物或者针法化解,两项僵持,才昏迷了这么久。”闵春和将煮好的热茶推到了两个人面前,“但两生花同琉璃胆有几分相似。只需用它做主药,就能催动你体内的一线生机,同时舒缓那堵塞的药力。” “只是你伤得重,化解需要的时间久,这一躺又是一个多月,才让大家提心吊胆的。” 他像之前一样,坐到了傅渊身边,握了握他有些发凉的手,抖开了一件宽大的外衣给他披上。 傅渊乖乖套好,又想要去拿桌上的热茶,手却因着太久不吃力而有些发抖,把茶泼洒在了榻上。柳斐见了,连忙抽过边上的木盘,好让傅渊放下。 “辛苦你们。”傅渊说得很慢,“你的伤,怎么样?” 柳斐摇了摇头:“闵先生妙手回春,还有戚峰主帮忙,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她看了一眼李亦风和他手里的拐棍,道:“就是李道长的腿,骨断后还用了不少力气,错位了。还是戚峰主断骨重接,吃了点苦头,恢复起来有些慢,至少还得要修养个一年半载了。” 傅渊点了点头。 “你大哥他们体内的葵陇香,冬湫也已经解了。”闵春和将一个热烘烘的手炉塞到了傅渊怀里,“再休养几日,便也没有什么大碍。” “好。”傅渊渐渐松泛了下来,“江荃那里呢?老爷子又怎么样了?” 他这问题来得情理之中,但柳斐难得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低了头。 “你也别问她了。”门外,叶汀穿风而来。他还是换回了一身绯色的常服,宽袍大袖,手中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面色也有些凝重。 傅渊看着那帛书,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写在这里了。”叶汀将东西递给了他,“里头……还有些事儿,傅大哥叫我给你一起看。” 书信 傅渊从未真正进入过朝堂,但柳家于此积累深厚,经年累月的人情往来,他到底也是自小跟着柳覃双耳濡目染了不少。此刻,看着那描着貔貅暗纹的帛书,虽不是正式封盒的样式,但他也明白,这已经是官家给到三家十二门的诏书了。 傅渊还是不太能多动,故而闵春和接过,揭了上头的封条,把它摊在了傅渊面前。 这帛书并不长,写的也很简略,不外乎是感念江湖各家对捉住叛贼越酌、协助玄铁卫平息仓州乱事的一些嘉奖,冠冕堂皇,后续赐了些金银财宝和封号,然后希望他们尽快走官道回去,对宝藏后续的处理却是一笔带过,只说玄铁卫会全权接管。 看到这里,即使是全然不了解的朝堂格局的闵春和,也觉得有些过于冷漠。 他迟疑着看了傅渊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便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后头说,江荃上书将功劳全都推给了他们,又说在剿灭暗楼、收集地图、对战贼首越酌的时候,傅家兄弟功勋显著,加上有傅重明的故旧,故而也不计较他们毁了地宫的事情。但要求他们三缄其口,不得外传。 “他没说我们拿了东西的事?”傅渊突然问道。 叶汀摇了摇头。 “那地方现在都快成沙中绿洲了,外头那些能搬走的,全都给装车送了。”他语气讽刺,显然是已经看过了诏书的内容,“至于里头的地方,水深三尺,机关尽碎,没人进得去,官家的玄铁卫自然也探不到了。” “而且,闵冬湫先生还给了带信的人一样东西。”叶汀又从怀里取了一个令牌出来,递给了闵春和,“他说,见了此物,官家必定会顾念药王谷的旧恩,不会再追究太多。” 闵春和伸手接过,发现那是药王谷已经十数年未曾出世的神农令。 “恐怕是师傅留下的人情。”闵春和低声道,“我还没被捡回去的时候,只模糊听得管事们说起过几句,说是师傅救了金尊玉贵的贵人,那人留了神农令。只要药王谷有神农令,便可不必在意外界风云。” 他这么一提,反而觉傅渊想起了当初武林大会的时候,闵秋霜同他谈起过的事情。 想来,当初孙老谷主救的恐怕也是王族中人,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才会有这么个机缘。 这种王族秘闻,傅渊也不欲上追得更深,他转而继续看了下去,发现诏书中还夹了一封泛黄的书信,上面详细提到了当年其父傅重明的死因,比起冷冰冰的诏书,语气中却更带了几分愧疚和悔意。 那书信内容同九章说的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写他误入光明宝藏后被西域教派围攻而死。只是在柳覃双的死因上,那信写得更详细些——柳覃双的寒毒,是她在从东海天机阁得到消息北上前,就被人算计的,后来在同西域高手的交战中发作,折磨了她多年。 因着幼子还需照拂,加上玄铁卫的阻拦,她也不得不默认了一切发生,只能撤回了青州。当时的玄铁卫首领还特意寻了药,金蚕蛊和苗医青娅,都是经由他们手送去的。但是他们怎么找到苗医和蛊虫的,却是从无记载。 至此,当年的事便如落雪无痕,再无其他记录了。 看到这里,即使是傅渊,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他将那纸随手一扔。轻飘飘的信纸落在地上,丝毫看不出上头写的一双人命、一段过往与他而言,是多么沉重而不愿忘却的记忆。斯人已逝,生者却还要背负着那段感情继续走下去。 叶汀拾起信纸,折好塞到了袖笼中。 “你这反应和大哥一样。”他难得不那么跳脱,“要不是说还得给你看,只怕他当时撕了这封诏书也是可能的。” “早就知道他们凉薄,没有希望,便也不会再失望。”傅渊咳嗽了一下,闵春和连忙给他搂紧了身上的外衣,“原本做这些,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他看向外头,发现已是黄昏。暗日低坠在昏黄厚重的云后,刺不穿那层阴翳,也照不透阵阵卷起的秋日凉风。 闵春和知他心中愤懑,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取了诏书细细看了后面的内容,然后指了一句,扯了扯傅渊的衣袖。 “江荃前辈是不打算在玄铁卫继续留下去了么?”他问叶汀。 “说是功过相抵,但桀骜难驯,就不打算回去了。”叶汀如实答道,“江荃也受了伤,但他不愿留在这里,说要回师门。” 听到这句,柳斐也有些诧异:“江大人有师门?” “我也不清楚。”叶汀站累了,拖了个小板凳坐到了边上,接了李亦风递来的茶,一口饮尽,“反正他去了次天星楼,然后就离开了,我也没留意他的行踪。” “现在留在司徒家的,就我们几个。雁鸣峰弟子都被戚流年带着回去了,戚风那个家伙原本说要我和他们一起走,我想着你还没醒,就想多留些日子。”叶汀低头抱臂,手指捻着自己的衣袖,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现在你也醒了,到时候等大哥那里确认了回山庄的时间,我也得去天山。” 傅渊一时之间有些没听明白,还是闵春和凑到耳边,轻声说明了之前和戚风的约定。 得知了来龙去脉,傅渊倒也不意外。早在那次药人的误会后,他和傅容就查明白了戚风与叶汀的关系,只是他总是站在叶汀一边,他不愿意回去,自己自然也不必多说什么。这次事出紧急,叶汀虽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没有和大哥直说,想来也是存了了结过往的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