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酌弓着背半蹲在了废墟之中,只是挥手,便轻松档落了不少射来的箭,而后更是手脚并用,灵巧似狼,翻过了一层层堆叠着的沟壑,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那是关门的方向。”戚风敏锐,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还想逃!” 不远处,边军小队已经发射了红色的烟雾弹,显然也是发觉不对,开始寻求增援。 “你大哥给了我块牌子,已经先叫天星楼的掮客送出去了。”戚风捏了捏眉心,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卢秋那里来的人是否能用,又是另外一个一回事了。” 傅渊点点头。 他轻轻捏了捏闵春和的手臂,见闵春和摇了摇头,勉强跟着也能起身,才道:“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顿时转头,都盯着他看。 “原先控制不止越酌,是因为他刀法诡谲,且百毒不侵,用的毒越多,金蚕蛊转化给他的内里就越多。”他收了重明剑,站在闵春和身侧,“但现在,那人蛊没有解毒的功效了。” “况且,之前的毒金蚕蛊应该也没有都解完。”闵春和补充道,“在唐门袭击前,除了还阳草,他还中了我的血毒。五毒齐全,只差一个药引,便能从内彻底印发他的内循崩溃。” 戚风听了,有些意外。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瓶子,瓶身是琉璃,半透明,里头晃动着的液体流光溢彩,但医者无人不晓。闵春和见了,更是意外,也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看着那瓶子。 “这是琉璃胆。”戚风轻声道,“提炼自天山脚下的七星海棠,本身无毒,但可做所有毒物的药引。” 他将瓶子抛给了傅渊,脸上却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 “只要你们想办法,能够让越酌吃下这东西。不、也不用吃下,只要能够沾染上他的伤口,琉璃胆就会像葵陇香遇到毒物一样,彻底引发他体内积累的所有毒物。”戚风淡淡道。 傅渊看了一眼闵春和,后者点点头,他才收了瓶子。 “多谢戚峰主。”他抱拳行礼,“疏风山庄一定回报。” 戚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你们看着办,我先去和边军说一声,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他走得很快,片刻之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唐门主,”傅渊转而对唐青涣开了口,“至于怎么做,还需要唐门的协助。” 唐青涣一愣。 “唐门暗字部有重宝,名为牵丝绳。”傅渊道,“是我父亲那一辈为唐门铸炼的奇物,融了天外陨铁,极为柔韧,不易断裂。据我所知,应该是暗部在使用。” 唐青涣沉默片刻,道:“你想我们用牵丝绳捆住越酌?但越酌现在力大无穷,不一定拉得住他,且因为那层灰青色的皮肤,绳子也勒不住他。” 傅渊点点头:“限制住他的动作即可,还是以自身安全为主,不必硬碰。” “只需要一会儿就行。”他垂眸,看了眼重明剑,“我会把药灌进去。” 唐青涣思忖了一会儿,终是应下。 围猎 越酌在并不宽阔的巷道内狂奔。 他左冲右撞,顺手砸乱了商贩的摊位,踢破了脆弱的泥墙。上一秒似乎被什么柔软的布片给蒙住,下一刻这东西就被他挥掌破开一道大口子,他像一条灵活的蛇,从破口中钻了出去,再一次撞倒了一片温热的阻碍。 越酌鼻息微动,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铁器的冷硬气味,而后果断抓起身边的东西,朝前一拦。 然后他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和面上湿润的触感。 越酌张嘴,舔了舔唇边的猩热,莫名有了一丝满足。 “混帐东西!”不远处,边军小队的队长痛骂一句,却也还是抬手,示意身后的弓弩手停下动作。 越酌听得很清楚,冷笑着将手中的那团生死不明的血肉随手一扔。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抬手将那扎在眼中的袖箭拔出,黑色的蛊虫沿着他眼眶中的破洞爬出,被正午时分的日光一晒,全都化作黑色齑粉簌簌落下,远远看去,倒像是诡异的兽脸上的黑青泪痕,看起来既可悲,又暴戾。 “戚风,玄铁卫呢!”小队长顾不得太多,咬着牙拔了剑,却也不忘朝着前面飞身赶来的人喊道,“我们应付不了这怪物!” “没那么快!齐浏,疏散周围的人就行!”戚风再次出手,银针尾带长线,像是有生命一般绕住了废墟中的哭嚎着的孩童,将他往上一撤,正好躲过了越酌的一击,“让他们来!” 齐浏嘴上怒骂戚风坑人,手上动作却一刻没停,指挥赶到的边军开始协助。他看了一眼还在发疯锤地的越酌,最终还是把手中的黑色的信号弹发射了出去。 戚风皱眉,但也没拦他。 “就一个时辰。”齐浏喘着粗气挥剑,挡下了被越酌反手掷出的箭头,“你们的人要还不行,晚点精锐就到,到时候连你们一起射成筛子!” “知道了,省着点力气吧你。”戚风将手中的小孩塞给了撤退的士兵,反手点住了齐浏的穴道。 看着那暗色盔甲下慢慢渗出的血液,他问道:“什么时候?” “刚刚那家伙发疯,有个小崽子不长眼冲上去拦,拉他的时候被扫到了。”齐浏捂着腰腹,“家里婆娘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可不想就这一个娃,都说好了,得生三个,不然全充军了,齐家香火就断了。” 戚风沉默片刻,道:“那你还不走。” 齐浏瞪了他一眼:“走个屁!里头还这么多人呢,怎么走得脱。别和我说你个没良心的想把他们当诱饵,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他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戚风轻轻吸了一口气,松了护腕,露出了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淬毒了的银针,“这家伙眼睛被傅二用计戳瞎了,现在只能靠听力和气味。你们人全都挤在这里,味道重,明着告诉了他这里是出去的路。” 齐浏长叹一声,闷闷地应了下来。他转身就想走,却又听的戚风道:“等等。” 齐浏回头,见戚风带了一副银丝手套,将银针夹在了绑着绳索的指间,微微扭了一下手腕。 “给我把弓。”他如此说道,“和以前一样,要最重的。” 唐青涣在说明白了设伏的安排后,便离开去联系暗字部的弟子布置了。一时之间,这座摇摇欲坠的平台上,只剩下了老头和傅渊陪着不太能动弹的闵春和。 闵春和半边身子还疼着,只能微微屈指,扯住了傅渊已经脏兮兮了的衣摆,轻声问道:“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他了解几分人蛊,光看老头,再联想一下那时在暗道里看到的萨迦,也能猜出几分越酌现在的能力。没了重明剑,傅渊却还要上阵,总是危险。自从他们认识开始,傅渊身上每道新添的伤痕,闵春和都清清楚楚,自然也明白,在没有其他援手的情况下,若要论起近战,没有比傅渊更合适的人选,可他的心疼却并不会被理智说服而减少几分。 而且闵春和也知道,他拦不住傅渊,所以,他想在最后的一切开始前,至少听到傅渊的实话,心里也好有个底。 傅渊垂眸,替闵春和挽好了耳边的碎发,没有马上回答。 闵春和用力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去。 “有炽阳丹,至少应该扛得住三下。”傅渊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说得有些慢,也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后面的路径,“若是算上戚风出手,牵丝绳还和我印象里一样坚韧,胜算能到六分。” “剩下四分,就看那琉璃胆是否有效果了。” “我不想让你去。”闵春和突然道。 他没有抬头,傅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不愿强迫他转过头,只能从后拢住他,看着那乱糟糟的、沾满灰了长发。就像之前在云乔山看景的时候一样,闵春和还是不自觉地喜欢窝在傅渊的怀里,只是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人在微微发抖。 “我弄丢过很多人。”他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有的我能找回来,有的我不能。可我舍不得你,也不想再把你弄丢了。” 傅渊伸手,摸了摸闵春和的脸颊,将自己的脸从后头轻轻贴上了闵春和的发。他的手掌上茧痕粗糙,却让闵春和记得更深。 “不会。”他答道,“君子剑一诺千金,我不会失信。” 最后一个带着尘土和血气的拥抱后,傅渊起身,重明剑在他手里,明明碎了一些,还沾染了各种脏污,但闵春和还是觉得,这剑耀眼的很。 就和他的眼前人一样。 “老爷子,帮我照顾好他。”傅渊朝着老头,郑重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老头慢慢挪到了闵春和边上,用油布罩住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傅渊跳过了断壁残垣,看到了在原地打转的越酌。 不远处,戚风指间银光缭绕,各色银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飞出,带着毒药的气味,彻底扰乱了越酌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