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没有作声,脚步又快了半分。","他实在不想跟这个“相似的花”、还是所谓“前世”扯上任何关系。","无论他是谁,两人今后最好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阳关道。","姚煦却像是神经大条,完全感受不到俞珩身上散发出的疏离,走在半步开外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方向:","“前面往左拐。”","“那条岔路不通的,要走右边。”","俞珩沉默地观察着四周。","天命岛从岸边一路往中心走,沿途的景致愈渐开阔规整,经过了精心设计。","路面铺的是青灰色的方石,切割得严丝合缝,路两侧的行道树是一种叶片细长如羽的常青木,树冠被修剪成整齐的塔形。","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石质灯柱,顶端雕的是一片舒展开来的羽毛。","俞珩注意到,沿途建筑的飞檐翘角上也刻着羽纹,看第一眼时觉得朴素雅致,可看得多了便让人隐隐觉得不对。","不似装饰,倒像是标记。","再往里走,前方出现了一圈低矮的石墙,错落有致地分布数十栋石屋,形制统一。","白塔到了。","塔身通体由白色巨石垒成,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顶都蹲着一只石雕的鹰隼,隼目半阖,隼爪紧扣柱顶,姿态冰冷。","姚煦引着他进了塔门,门内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刻着训诫,无非是“忠君奉国”“以身许朝”之类的字句。","主事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翻阅玉简。","听见拐杖声,他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张口便是一句:","“为何迟——”","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目光落在俞珩脸上,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少年一身湿衣尚未干透,鬓边还挂着水珠,面容却清隽得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主事轻咳了一声,把玉简放回案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少年人初到一个地方,逛晚了也是人之常情。”","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令牌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衣袍,推到俞珩面前,","“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和院服,收好。”","他的目光越过俞珩,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姚煦,便顺口道,","“正好姚煦那间还有空的,让他带你去吧。”","俞珩接过木匣,微微垂首:","“多谢主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白塔。","姚煦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教习对人笑呢。你来自哪里?”","不等俞珩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来自南边的一个小国,叫燕国,距离这里很远很远。","有朝一日我做了神朝大官,一定要衣锦还乡,到时候带着我妹妹还有村里人一起去皇都定居——","皇都你见过吗?听说连城墙都是金色的,晚上不用点灯,整座城自己会发光……”","他说得越来越投入,脚步却不慢,领着俞珩穿过营房般规整的居住区,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俞珩拄着拐杖站在楼前,目光扫过门楣,又看了看四周。","与他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会是几个人挤在一间通铺上,但眼前的建筑明显是分隔成独立单间的格局。","姚煦从美好的畅想中回过神,推开楼门,忽然“啊”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俞珩没有接话。","他拄着拐杖走进楼内,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姚煦。","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他先是对着姚煦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兄台方才在水里救我,这件事,有机会俞珩一定报答。”","然后他直起身,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姚煦,语气陡然严肃到了近乎冷硬的程度:","“但我得罪了人。那人身份不是我们能企及的。如果你还想回到燕国,还想带着你妹妹去皇都,就跟我保持距离吧。”","姚煦愣在原地。","俞珩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门,拐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消失在门后。","夜已深。","天命岛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白塔顶端那一盏长明灯还在遥遥地亮着。","俞珩盘膝坐在单间内的石床上,他闭着眼,心神沉入脐下,感应生命之轮。","重修轮海秘境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从苦海到命泉,再到神桥、彼岸,每一步的关隘诀窍他都烂熟于心。","可当他真正将心神沉下去,开始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精气时,却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那些无处不在的羽毛纹络,墙壁上、门楣上、地板石砖的缝隙里、走廊灯柱的浮雕上……全都亮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荧线,从每一处羽毛纹络中抽离出来,在空气中飘飘摇摇地汇聚,化作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穿透衣袍皮肤,最终落入生命之轮。","俞珩的眉峰拧起,白色光点带来了一种极细微的温热感,血脉涌动,体质在潜移默化中得到开发。","只是,俞珩却能看出不寻常之处,生命之轮在光点的浸润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速度变得更加坚固。","长此以往,生命之轮便会硬如铜铁。","到了那个时候,苦海将无法从生命之轮中开辟,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便等同于被悄然无声地断绝了修行之路。","俞珩心中微沉,这种禁制铺满了整座岛,融入了日常修行。","住在这里的少年少女们,每一个都在满怀憧憬地修炼,期待有朝一日出师入朝、衣锦还乡。","可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的修行根基早就被钉入一枚锈钉。","等到发现生命之轮硬如铁板,再也无法破开苦海的那一天,他们恐怕连原因都想不明白。","羽化神朝筹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计,行事当真没有一丝纰漏。","为了杜绝意外,为了确保这些“修行种子”永远停留在可以被随时收割的状态,他们把能想到的每一处都想到了。","俞珩中断修炼,开始仔细研究白色光点。","……………………………………………………","晨课设在岛心一座四面通透的敞轩里。","轩外种着成排的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把大泽的潮气滤得薄了些。","六张矮案分两列排开,新到的十二名少年各自跪坐,案上摆着竹简和笔墨,少年们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被管事敲了敲铜磬才安静。","俞珩坐在末席,右腿曲在身后,用一只矮凳垫着膝弯,免得久坐发麻。","讲学的老者是在铜磬响过三遍后进来的。","须发皆白,脊背微佝,但一双眼睛清亮,扫过堂下时每个少年都觉得他在看自己。","他并不落座,站在正中,开口第一句是:","“你们可知,今日能坐在此处,受的是谁的恩?”","堂下安静。","有少年试探着答:“羽化大帝?”","老者笑了,他缓缓说:","“正是。”","他转过身,抬手朝正壁上那幅巨大的画像一引,画像上是个着青色帝袍的男子,面容模糊在古旧的绢帛里。","只有一双眼睛被笔墨细细勾过,垂眸望下来,既慈悲又遥远。","“羽化大帝,于乱世而起。”老者踱步到画像下方,声音不疾不徐,","“彼时万族争锋,人族式微,天穹裂而星火坠,大地崩而妖邪出。","大帝以羽化之体入道,斩尽诸敌,败万族之酋,终证大帝之位。帝威所至,星海俯首。”","他目光从众少年脸上扫过。","“尔等能在此处沐浴皇恩,坐而受学,皆源自大帝平定天下之遗泽。若无大帝,今日坐在这里,怕是只有他族圈养的牲畜。”","堂下寂静,有几个少年下意识坐直了脊背。","“往后学有所成,入神朝任职,去星海宇宙牧民一方,方不负大帝恩德。”老者慢慢走回堂中,捋着胡须。","前排一个锦袍男孩举手:","“先生,羽化大帝都有哪些事迹?书上写的太简了,我想知道,他面对的那些敌人,都是什么样的?”","老者看了他一眼,似是对这问题颇为满意。","他缓步踱到窗边,望着竹影外的天光,声音悠悠的:","“最著名的,当属大帝于星空彼岸诛杀一尊圣灵。”","少年们屏住了呼吸。","“那圣灵生而邪恶,体如星峦,横跨三界,每到一处便吞食生灵精气以养自身。","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草枯败。","大帝孤身前往,战了七日七夜,最后以帝印将其镇于星骸深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老者回身,","“那一战之后,亿万万人得活。至今那些星域的子民还在年年祭拜大帝的画像,灯烛不灭。”","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叹。","锦袍男孩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做官?像我爹那样,他四十岁当的城尉,我能比他还早么?”","几个少年笑了起来。","老者也笑了,摇了摇头:","“做官不难,难的是做能牧民一方的官。","你且把自身体质开发到位,年龄到了,自然有神朝之人来接你。”","他语气温和下来,","“急不得。有人十八岁入朝,有人三十岁才启程,各有各的缘法。你们当下的要务,是吃好饭,学好文化。","根基不牢,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又有人举手:","“老先生,想要离开北斗,得做到多大的官才行?”","少年们面面相觑,“离开北斗”这件事在他们心中还很模糊,北斗就是全部,外面的星海是画像里的传说。","但既然大帝曾在那里征战,那地方一定很好。","老者沉吟片刻,缓缓说:","“想离开北斗,恐怕要镇国大将级别了。”","“那对你们太遥远。”老者摆了摆手,","“莫要好高骛远。先把今日的功课做起来。古史开篇,先背三代帝系。背不下来的,今日午膳减半。”","堂中顿时哀嚎一片。","俞珩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老先生。学生有一问。”俞珩微微欠身,","“我朝始祖大帝,还活着么?”","老者没有立刻回答,端详了俞珩几息,缓缓道:","“大帝御宇,距今已有一万九千三百余年。”","“应当……”老者斟酌着,“尚在世间。”","俞珩,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多谢先生。”","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案前,瞳孔里映着俞珩的面容,少年清瘦,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水下面的暗流。","老者阅人无数,可这般品相的少年,确是少见。","他忽然抬手,五指虚虚一摄,俞珩腰间白玉令牌便飞入了他的掌中。","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铭文,注入一丝神力,似是在探查录入其中的信息。","片刻后,老者眉梢微微一动。","“俞珩?”","俞珩重新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学生在。”","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好几息,声音比方才拔高了些许:","“你是霸体?”","俞珩点头:","“是。”","老者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抚着胡须,朝俞珩招了招手,语调比之前和蔼了不知多少,","“且上前来坐。”","俞珩拄起拐杖,穿过两排石凳之间狭窄的过道,在满堂少年好奇的注视中走到讲堂最前排。","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在安静得过分的讲堂里显得格外清亮,老者指了指紧挨着讲席的一张石凳,俞珩依言坐下。","老者看着他坐下,目光在他右腿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语重心长地缓缓开口:","“但凡非常之人,哪怕隐在人群之中,依旧会锥处囊中,脱颖而出。","藏拙——可不适合你呀。”","俞珩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微微垂首,口中称是。","他垂下眼帘的那一刻,脑中已在飞速转动,这句话当真是在夸他出类拔萃?","还是意有所指,在提醒他这岛上没有秘密,不必白费心思去装平庸?","老者却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身后那面石壁上灵光流转,凭空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随着他手指移动,舆图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几座标注金色城池的位置闪烁光芒。","他开始讲羽化神朝的官制。","“神朝官制,乃大帝亲手厘定,数千年间稍有损益,大体不变。尔等有志入朝者,不可不知。”","他在讲案后坐下,声音清朗起来:","“羽化神朝官制,分内外两朝。”","他拿起一支炭笔,在身后的大幅绢帛上徐徐画下一道竖线。","左边写一个“内”字,右边写一个“外”字。","“内朝,是神朝的根本。设三殿六府,掌天机、律法、灵材、军械、星图、人事。","三殿之首为天枢殿,掌神朝一切阵法枢纽,你们将来若进了天枢殿,便是替大帝看管星海门户的钥匙。","六府各司其职,府主皆为大圣级修为,坐镇北斗,非诏不出。”","他又在右侧画了几道横线,层层递进。","“外朝,是神朝的枝叶。分镇、城、郡、州四阶,下辖星域若干。”","“州牧之上,是入朝的门槛。进得内朝,方算真正沾了神朝二字的天光。”","他在绢帛最上方画了一条横线,横跨内外两朝。","“至于先前所言镇国大将——","那是超品之阶,无论内朝外朝,功勋到了,都可受封。封了镇国大将,才可领军离开北斗,入星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