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拥抱像是一剂灵药,将囡囡从头到脚浇灌了一遍。","此后数日,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雀跃。","走路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坐在廊下翻看功法总是莫名其妙地弯起嘴角,痴痴地笑出声来。","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太过蓬勃,以至于俞珩的几名学生私底下偷偷议论,说师姐怕不是被什么邪魔入体了,要不要请先生给看看。","这日俞珩正在堂屋讲修行之道,几个学生端坐听讲,囡囡也坐在最前排。","她今日换了件淡蓝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绾着,看起来乖巧文静。","俞珩的声音平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人体第一大秘境,名为轮海。轮海有四境,开辟苦海,涌现命泉,架设神桥,抵达彼岸。","苦海是根基,命泉是源头,神桥是通途,彼岸是归宿……”","囡囡手撑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角砚台的边沿,眼睛望着俞珩,可心思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方才进门时她想冲上去抱他,被他一个眼神便钉在了座位上。","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学生们陆续散去,囡囡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三两步追到俞珩身后,“为什么不给我抱抱?”","俞珩转过身,微微叹了口气:","“你不是小孩子了。方才堂上那么多人,你就不害羞吗?”","“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囡囡理直气壮地反驳,话音刚落便一个箭步扑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她用力猛蹭了好几下,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俞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半臂的距离,语气认真:","“人多的时候,不要这么做。”","囡囡仰着脸问:","“为什么?”","“我们这种行为,在世俗意义上,”他斟酌着措辞,“是不被允许的。”","“我们都修仙了,还管什么世俗?”囡囡说得理所当然。","俞珩看着少女理直气壮的眼睛,摇了摇头:","“这是礼。遵礼,是智慧生灵与其他蒙昧生灵区别开来的关键。","若因修行而废弃礼仪,那与山中禽兽何异?”","“蒙昧一生也没什么不好,”囡囡低声嘟囔,“只要快乐。”","俞珩伸手,将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你又在说胡话。我不想蒙昧,你也不应该蒙昧。”","囡囡连忙乖巧地点头,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嗯嗯,囡囡知道了。”","嘴上答应得干脆利落,至于心里到底知道了多少,怕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夜色沉浓,深山密林间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与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囡囡如往日一般来到这片她熟悉的林地,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掌心凝聚的金色神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她今夜准备突破神桥。","生命精气已经积蓄得足够磅礴,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架起贯通彼岸的通途。","她盘膝坐在青石上调息半晌,却迟迟没有引动突破的契机。","她嫌这速度还是太慢,山野异兽的生命精气随着她修为渐长,已越来越难以为继。","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换作人体,会不会更好?","但这个念头只翻涌了片刻,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俞珩肯定在暗中关注自己,他不会喜欢的,他是个心很软的人,知道自己用人命来堆砌修为,他大概会对自己露出那种很凶很凶的眼神吧。","能不能做得隐秘些,不让他知晓呢?","囡囡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块碎石,最终还是起身朝深山更深处走去。","今晚还是猎异兽吧。","她选中了一头盘踞在崖壁洞穴中的铁鳞蟒,已略具灵性,鳞甲坚如金铁,吞吐的蛇信泛着幽绿荧光。","一番搏杀之后,蟒身被她以金色神纹钉死在崖壁上。","她熟练地剖开蟒腹,以血引诀将血气淬炼成几缕晶莹的生命精气吞入腹中,然后拍了拍手上沾的血污。","少女低头嗅了嗅袖口上浓烈的血腥味,眉头微微一挑,忽然计上心来。","她三下五除二褪去衣衫,赤足立在溪边,莹白的肌肤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扑通一声跃入微凉溪水之后,她不紧不慢地搓洗着手臂上沾染的血污,洗到一半忽然从溪水中站起身来,水珠顺着圆润的肩头簌簌滚落。","她冲着溪流对岸黑黢黢的林子大声喊道:","“俞珩,你在看吗?”","回应她的只有夜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声音脆亮:","“平日里从来没见过你洗澡,起来一起洗吧!”","隐在密林深处的俞珩早已收敛神念,只凭双耳留意周遭动静。","听到这句话时,他的脸顿时黑了下去,袍袖下的手指攥紧。","这丫头,当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他无声起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溪边的囡囡又喊了几声,侧耳听了半晌,确定林子里无半点动静,才从溪水中走出来,自语道:","“应该走了吧。”","她运起神力蒸干身上的水珠,重新穿好衣裙,转身朝后山更深处走去。","姚家老祖的洞府被她重新布置过,入口处布了禁制,与外界彻底隔绝。","洞顶的幽蓝花朵将两具保存完好的修士遗骸映得忽明忽暗。","这两具尸体正是曾在姚家村上空厮杀的化龙修士。","其实当日的事,她对俞珩撒了点小谎。","她亲眼目睹了那场斗法,两名化龙修士拼到油尽灯枯,各自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山村小女孩,怯生生地靠近,然后在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以灵犀诀一举控制了两人的残存神志,将他们彻底扼杀。","如今这两具化龙境的遗骸静静躺在洞府深处,即便死去多时,骨骼血肉间依旧流转淡淡的宝光。","囡囡蹲在其中一具遗骸旁边,若有所思。","除了血气,修士身上有用的东西还有很多。","血脉可以锻体,骨骼可以炼器,那神魂呢?修为呢?能不能直接抽取吸纳?","她轻声自语道:","“要勇于付诸实践,这可是你教我的。万一被你发现,可不能对我生气哦。”","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脑海里无数念头激烈碰撞,灵感像是被点燃的火星,烧得她双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她抬手结印,两具化龙遗骸应声悬浮而起,被她以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层层烙印,开始探索人体秘境的奥秘。","……………………………………………………","四时流转,流年往复,几度星移物换。","囡囡十五岁了。","如今的她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仿佛连最轻柔的风都能在上面留下痕迹。","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乌黑的眼睛深邃而澄澈,偶尔流转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身形修长,腰肢纤细,曲线玲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村中无论男女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却又不敢与她对视。","随着年岁渐长,她的胆子也愈发大了。","清晨俞珩在灶房生火做饭,她会从身后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自然无比地搂住他的手臂,将脸贴在他肩头,闭着眼嘟囔一句:“好困,再靠一会儿。”;","俞珩在堂屋讲课时衣襟被风吹乱了,她会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抬手帮他整理衣袍;","俞珩从院中石榴树下走过,她会踮起脚尖,伸手拍去他肩头被风吹落的枯叶,然后顺势在他鬓边拂一下。","每晚她都要在俞珩房里逗留到极晚,有时捧着一卷经文赖在床头,有时干脆趴在桌上打瞌睡,直到俞珩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她拎出去。","即便俞珩黑着脸严厉呵斥,她也只是嬉皮笑脸地做个鬼脸,第二天照旧我行我素。","亲昵的举动,从一开始便不是无心之举。","囡囡是故意的,落落大方,毫不避讳旁人。","这是因为少女心里存着一份隐秘的期待。","她想着,这些村民算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俞珩以外最亲近的人了。","她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可,得到善意而温暖的笑容。","“这俩人站在一起真般配”,这是她最想听到的话语。","可事与愿违。","最初的窃窃私语是从村口老槐树下开始的。","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目光往俞珩院子的方向瞟。","“听说了吗?村里教书先生跟自家收养的小女娃不清不楚的,还是读书人呢,啧啧。”","这话未必带着多大的恶意,山里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俞珩又是村里的名人,各家各户茶余饭后总要找个由头闲聊几句。","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恶意来喂养,只需要足够多的嘴和足够闲的耳朵。","很快,整座姚家村都知道了,俞先生和他家那个越来越出挑的大丫头,关系不一般。","囡囡在村路上走过时,背后总会跟上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夹杂几声压得很低的嬉笑。","她猛地回头,那些目光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少女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恨不得砸烂他们的嘴。","她觉得这是一种背叛。","这些人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最珍视的东西,用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把它碾落成泥。","其实也并非全然没有祝福。","几个老人私下里议论过,说俞先生也老大不小了,一直单着也不是个事。","身边那丫头虽是收养的,可也算知根知底,年龄也合适,若是两人都有那个意思,成个家也挺好。","但这些善意的声音太微弱了,完全被那些猎奇的、暧昧的、带着窥探欲的闲言碎语所淹没。","俞珩对此报以一贯的豁达。","他在姚家村住了这些年,早就摸透了山里人的脾性,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可囡囡不一样。","她听不得一丝杂音,她要的是全世界的肯定!","少一声祝福都是亏欠,多一句闲话便是仇敌!","这日傍晚,囡囡趴在俞珩的床上,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用力捶打着软绵绵的棉絮,发出愤懑的闷响。","“村里人烦死了!到处说那些污言秽语,也不怕烂了舌头!”她的声音被枕头闷得发瓮,两条小腿在床沿外烦躁地晃着,裙摆被她高高扬起。","俞珩坐在书案前,头也不抬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这不都是你造成的?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违背世俗伦理之举,自然会有闲言碎语。”","囡囡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了,她又狠狠捶了一拳枕头:","“这群人都不怕死吗?明明知道你可能是个神仙,还乱嚼舌根!”","俞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别捶坏了。你捶的那个枕头,就是经常碎嘴的梁大娘前年送的。","受了他人恩惠,让人家说几句怎么了?”","囡囡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她低头瞪着无辜的枕头,上面的碎花布套是梁大娘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匀称。","她一把将枕头抱进怀里,把下巴埋进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躁狂:","“你不知道他们说得有多难听!”","俞珩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桌上,声音严厉了几分:","“听不得别人说不好,最开始不要做不就好了!","我要睡觉了,你出去!”","囡囡被他一声低喝训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立刻起身。","她在床上又磨磨蹭蹭地滚了一会儿,将被子揉乱,将枕头翻了个面,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直到俞珩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她才不情不愿地翻身坐起,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带上门,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囡囡出了门,走在村路上,脚下踢着一颗无辜的石子,心底却是咬牙切齿:","一群不开智的山野村夫,居然敢说我是小媳妇……我明明是大妇!","这般想着,她指尖泛起一层灵光,恨不得立刻用灵犀指把那些乱嚼舌根的村民一个个点化了,让他们改口。","俞珩在房中缓缓叹了口气,随着少女年岁渐长,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管不住她了。","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可转过头来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毫无悔改之意。","他觉得自己正处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又狠不下心。","罢了,等她再长三岁,修为再高些,能独自在这世间立足时,自己再抽身离去吧。","他盘膝闭目,沉入修炼之中,斩道的契机将近,须得全身心投入。","当夜,囡囡付诸了行动。","她悄无声息地走遍全村,灵犀诀铺展开来,渗入每一扇木门。","白日里交头接耳的村民们被轻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拂过,渐渐恍惚,脸上洋溢起近乎虔诚的微笑。","第二日清晨,小杏、铁牛和豆芽如常来私塾上课,却发现整个村子都变了样。","田垄上空无一人,烟囱里的炊烟也灭了。","所有村民都聚集在村口,脸上洋溢近乎狂热的笑容,口中不住地念叨祝福的话语:","“俞先生和囡囡姑娘天作之合,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囡囡这丫头了不得,有大妇之风,将来定是旺夫旺子的好命格!”","三人吓得脸都白了,跌跌撞撞地冲进俞珩的院子,把正在打坐的俞珩惊醒。","俞珩神念一扫,脸色骤变。","他抬手结印,道力如春风般拂过整座村庄,将盘踞在村民脑海中的神魂之力驱散。","囡囡下手根本不懂得收敛,相当一部分村民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他们痴痴地坐在门口,眼神空洞而茫然,嘴角淌着涎水也不知擦去。","俞珩站在村口,看着曾经鲜活的面孔变成了一具具只会傻笑的躯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正站在石榴树下,若无其事地望着这一切的少女身上。","“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囡囡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面上乖巧,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等待夫子训话的乖学生。","俞珩压抑着怒火,指向痴傻的村民,声音发沉:","“这些人里面,甚至有小时候帮助过你的人。","梁大娘,你还记得吗?我刚到姚家村那年的冬天,她给你做了棉衣。","没有他们,你早就饿死在街上了!","对你有活命之恩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我让你一心向善,你都学到村里的狗身上去了?!”","囡囡察觉俞珩动了真怒。","她迅速低下头,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肩膀轻轻颤抖,眼眶里氤氲起一层晶莹的水雾,将落未落,沾在睫毛上轻轻颤动。","鼻尖泛起浅浅的红,嘴唇微微抿着,下颌也轻轻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争辩。","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大家的祝福……我不知道会这样……”","俞珩深深地、长久地注视着她。","少女的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鼻尖泛着惹人心怜的淡红,微微颤抖的嘴唇像是受极了委屈。","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一个悔过少女该有的脆弱与自责。","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通过这张完美的面孔去判断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她是真心忏悔,还是衡量利弊?","她的眼泪是歉疚,还是仅仅因为被他骂了?","他不知道。","这个被他一手养大的女孩,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长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俞珩指掐梵印,通体莹白的甘露净瓶浮现。","瓶中盛着鲜翠欲滴的液体,沁人心脾的清香从瓶口袅袅散出。","他将玉净瓶递向囡囡,声音平静:","“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现在,去一家一家地道歉。","他们都姓姚,都是你的亲人,临走之前,尽一尽孝心,这甘露给他们喝了吧。”","囡囡接过玉净瓶,声音慌乱,急声道:","“临走?去哪里?我不想离开你!”","俞珩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去郡城。让姚家村的乡亲们过些安生日子吧。”","囡囡一听不是要赶自己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那股紧攥着心脏的恐慌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抱着玉净瓶乖乖地“嗯”了一声,垂下头,一脸低沉地转身往外走。","去郡城?是要带我去找哥哥吗?","她还没去过郡城呢,听说那里的城墙比姚家村最高的树还要高,街上的人多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心里忍不住雀跃起来,可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脚步也拖得更慢了些。","她走后没多久,被甘露治好的村民便陆陆续续登门了。","领头的是村中辈分极高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被儿子扶进院子,对着俞珩连连摆手:","“俞先生,这哪使得?赶紧让囡丫头回来吧。","她还是个孩子,调皮了些,你以后管教严些就是了,何至于要搬走?”","梁大娘也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粥,眼圈红红的:","“先生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囡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多苦啊,如今不过骄纵了些,哪个小丫头不这样?","我们这些碎嘴婆子说几句闲话,值当什么?","您要是为这事搬走,我们这心里头咋过得去!”","铁牛爹也在人堆里搓着粗糙的大手,闷声闷气地嘟囔着:","“先生走了,娃们上哪念书去?”","听着这些毫无芥蒂的挽留,俞珩心中的愧疚愈发沉重。","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永远沉沦在黑暗里了。","他朝满院乡亲深深一揖:","“诸位乡亲,俞珩在姚家村受你们照顾良多,感激不尽。","教女无方,让大家见笑了。","生了这等事实在无颜面对诸位,明日我便带着囡囡离开。","家里的物件,乡亲们要是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去。”","村民们哪里肯应,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阻。","说先生不过是太自责了,说囡丫头本性不坏只是性子倔了些,说村里没了私塾孩子们可怎么办。","场面一时乱糟糟的,直到俞珩再次深深作揖,众人见他去意已决,才一个个叹息着摇头散去。","囡囡挨家挨户道完歉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俞珩正站在院子里,将家中的物件一一归置整齐,见她进来便指了指那些东西:","“这袋米给梁大娘家送去,她腰不好,冬天总犯疼;","灶房那口新铁锅给铁牛家;","院子里的水桶和扁担给你常去的那家炊饼铺子;","还有你房里那面铜镜,给豆芽。”","囡囡一声不吭地搬起米袋往外走,一趟一趟,直到月光洒满院中的石榴树,才将所有东西都送完。","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口的老槐树下已聚集了许多村民。","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张张被晨光映得格外质朴的面孔齐齐朝着村外土路张望。","俞珩带着囡囡走到村口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停下脚步,轻轻推了推囡囡的肩:","“跟大家道个别吧。”","囡囡看着一张张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总给她留馒头的大娘,被她踹过凳子的铁牛,被她抢过馒头的豆芽,教她纳鞋底的梁大娘,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年年给她塞年糕的大叔大婶。","他们是真的来送她的,没有半分虚伪,就像她从未伤害过他们一样。","她攥紧了衣角,膝盖缓缓弯下去,跪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三个响头磕完,她的额头已渗出了血丝,泥土与细小的碎石,在莹白如玉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许多村民伸手,忍不住上前:","“哎呦!丫头这是干什么?”","“俞先生真是的,快让囡丫头起来!”","“丫头诶!别把脸蛋儿磕破了!”","俞珩抬手,金虹从脚下升起,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没入了云层。","地面上,村民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我就知道俞先生是神仙!”","“我们跟神仙住了这么久,咱们村也是神仙村了!”","“怪不得这些年村里人生病都少了,定是沾了俞先生的仙气!”","晨风拂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送别了两个住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