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河中,玄沧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沉浮浮。","从万丈高台上破碎的龟壳中脱身而出的时候,他就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此刻的他只是一具残破的躯壳,被湍急的寒流裹挟,在幽黑的河道中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归处。","冰冷刺骨的太阴真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太阴之力冻结神魂,腐蚀血肉,若是平日,他天生御水,便是太阴真水也伤不了他分毫。","可此刻他浑身寸断,神力枯竭,只能任由河水如钝刀般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残躯。","太阴河在地底奔涌了不知多少万年,暗流纵横交错,玄沧的身躯被卷进一道湍急的潜流中,狠狠地撞向河道中突兀横生的冰棱。","“砰”","第一根冰棱撞在他肩头,那足有儿臂粗细,锋利如刀,被他撞得粉碎,可他的肩胛骨也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本就崩裂的皮肉又被撕开一道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他的血早已流尽了。","“砰、砰、砰”","一根又一根冰棱迎面撞来,撞在他胸口、腰腹、大腿上。","他的身躯在暗流中被抛来抛去,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他能听见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却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脖颈处,空洞洞的断口在暗流中被反复冲刷,血液早就流干了,断口处的皮肉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边缘处翻卷,露出里面断裂的血管、撕裂的肌肉。","骨茬子斜斜地戳在外面,被水流冲得一晃一晃的,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上。","意识在黑暗中时断时续。","有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四周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在往上浮,眼前有光在晃,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在一片虚无中飘着,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更久。","太阴河中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无尽的寒流,他的身躯在河道中被反复撕扯、冲撞、碾压,支离破碎,却始终没有彻底散架。","然后,一道狂澜卷住了他,那是一股从河底深处涌上来的暗流,比之前所有的水流都要狂暴凶猛。","它像一条发了狂的蛟龙,猛地从深渊中窜出来,张开巨口,将玄沧残破的身躯一口吞下,然后以不可阻挡之势,朝某个方向狂冲而去。","他的身躯在狂澜中被甩来甩去。","“轰——!”","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一个幽深的缝隙里。","银色空间光霞流窜,他在持续下坠,不知坠了多久,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他的身躯被一股柔和的水流托着,缓缓地、慢慢地,从缝隙中滑了出来,落进一片寂静的水域之中。","头顶不知多高处,隐约有微光透下来,朦朦胧胧的,他的身躯悬浮在水中,慢慢地往上浮。","“哗啦”","水花溅起又落下,他从水中浮了出来。","这里是一片地底深潭,方圆不过数丈,四周是高耸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头顶很高很远,隐约能看见一道细长的裂缝,微光便是从裂缝中漏下来的。","他仰面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四肢像灌了铅,只能这样漂着,让水面托着他残破的身躯,静静地转着圈。","他被那层薄薄的水波推着,一点一点地往岸上蹭,最后终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冰冷的石地上。","他的肌肤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白,那不是活人的颜色,是尸体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颜色。","多处皮肉崩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有些地方的皮肉干脆就没了,被河水冲走,白惨惨的骨头茬子戳在外面,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脖颈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从锁骨上方一直斜斜地切到肩膀。","这具无头的身躯趴在那里,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脉搏的跳动,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若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本源气息还在苟延残喘,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玄沧趴在地上,用尽了全力,才把体内的神识探出去一丝,在他身体中艰难地游走,探查这具残破躯壳的状况。","越探,心越沉。","他体内有四股极道法则在肆虐。","太皇剑的皇道龙气凌厉如刃,将他左半身的经脉切得支离破碎,那些断裂的经脉像被绞碎的丝线,散落在血肉中,再也连不起来。","九黎图的封印之力死死地咬住他的脊椎,将那条贯穿全身的主脉压得几近崩断,每动一下,脊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神州鼎的玄黄之气沉重如山,压在他的命泉之上,将那口原本汹涌澎湃的命泉压成了一潭死水,无论他怎么催动,都翻不起半点浪花。","古华灯的银焰之力不伤人血肉,专烧神魂,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一道道灼烧的伤痕,疼得他几欲发狂。","四股极道法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彼此纠缠,将他强横无匹的玄武之身穿得千疮百孔。","他趴了一会儿,先把双腿蜷起来,膝盖顶着地面,用腰腹的力量慢慢地把上半身往上抬。","一寸。两寸。三寸。终于坐了起来。","微弱的神识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识海深处探出来,替他感知世界。","他必须自救。","玄沧将全部的神识都沉入体内,那里有他最后的东西。","玄武一族,万古传承,从太古年间到如今,不知多少岁月,无数生灵一代又一代,向玄武皇虔诚祈祷、供奉、膜拜。","那些信仰之力历经万古而不散,是最珍贵的底蕴。","玄沧从来不屑于此,他是皇子,是天骄,是万古难遇的奇才。","他只信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他从未正眼看过。","可现在,他别无选择了。","他的神魂感应到了信仰之海,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万古以来无数生灵的祈祷声、呼唤声、膜拜声,那些声音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汪洋,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苍老的、年轻的、雄浑的、柔弱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跨越了万古的长歌,在他的神魂中回荡。","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引!","信仰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灌入他干涸死寂的躯体之中。","信仰之力不同于神力,它不是他修行得来的,是别人的信念、祈求、托付。","那些力量涌入他体内的时候,带着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像一万条不同的河流同时汇入同一片海,要将他本身意识撕成碎片。","他咬紧牙关,引导那些狂暴的力量,让它们在他的体内奔涌、流转、沉淀。","每一寸肌肤都在滚烫中微微震颤,体表浮现出细密如星河的神圣符文,一枚一枚地亮起,像夜空中被一一点燃的星辰。","骨骼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断裂的骨茬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原位,碎成粉末的骨屑重新凝聚。","皮肉之下,隐隐有神圣光焰升腾,将他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辉之中。","他的轮廓在金光中变得愈发庄严,那无头的身躯此刻像一尊正在被铸造的金像,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他的脊梁重新立起来了,空洞洞的脖颈断口处,一团金色的光焰在燃烧。","万古沉淀的信仰之力太过浩瀚,它们在重塑他的躯壳,要硬生生将他向着一尊神祇蜕变。","这不是好事,但他别无他法,只能抱元守一,维持自身清明。","他的神魂在无数族民的祈祷声中摇摇欲坠,那些声音像一万只手同时拉扯他,要把他拉进信仰的深渊,迷失在别人的信念里,再也找不回自己。","他几乎要被撑死了。","玄沧的意识在挣扎,他拼命地压制体内四股极道法则,神奇的是,信仰之力对极道法则竟有压制作用。","皇道龙气被压下去了,封印之力被锁住了,玄黄之气被镇住了,银焰之力被浇灭了。","终于,他强行切断了与信仰之海的联系。","体表的金光渐渐收敛,神圣符文一枚一枚地黯淡下去,隐入皮肉之下。","命泉深处,一丝微末的神力被艰难地蒸腾而起。","玄沧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一点一点地修复体内最致命的伤口。","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那四股极道法则只是被信仰之力暂时压制住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他的体内深处。","一旦他的压制稍有松懈,它们就会同时暴动,以十倍百倍的疯狂反扑过来,让他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他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可去哪里找?他趴在那里,想了很久。","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把它们否决。他现在这个样子太弱了,一个道宫境界的修士都能轻易杀死他,他不能暴露。","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死山。","这个念头从脑海浮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如果他有头的话,此刻大概是在摇头。","不死山,那是他父亲的沉睡的地方,如果可以,他真不想以这种落水狗一般的姿态面对敬爱的父亲。","但他别无选择。","玄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从那片地底深潭出来之后,他一路收敛神威,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一处人类聚居地。","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破旧,街上行人稀少,他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斗篷,把整个脖颈都遮得严严实实。","他拦住一个佝偻的老者,问明自己身处何方。","得知这里是中州西陲,苍梧郡。","中州西陲,他竟已出了仙府世界,到了中州。","他迈开腿,朝东走去。","此后的日子,是他出生以来最狼狈、最屈辱、也最刻骨铭心的时光。","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大城,不与任何修士打交道,专拣那些最偏僻荒凉的小路走,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把自己藏进深山老林里。","可终究是要与人打交道的,他需要借用传送域门。","那些域门大多掌握在各大势力手中,少数几个对散修开放的,也需要支付高昂的费用。","他暗中贿赂那些看守域门的修士,换来一个偏远的传送名额。","那些小吏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厌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的眼神。","他们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只从泥沟里爬出来的野狗,嫌弃他身上的气味、嫌弃他破旧的衣衫、嫌弃他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有人把源石丢回他脸上,让他滚远点;有人收了源石却不办事,把他从队伍里推出去;还有人恶意抬价,要他拿出十倍的价格,才肯让他用一次最便宜的域门。","他忍了。","只能低头,把那些源石捡起来,把屈辱吞入腹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一路上,他的法则之力暴动了无数次。","他的伤势越来越重,他的腿越来越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有时歇着歇着就昏过去了,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四周静得吓人。","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往东走,穿过荒漠、平原、山脉,一步一步,像一只爬行在废墟中的蚂蚁,缓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向东方移动。","终于,有一天,他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踏入了东荒北域的地界。","那一刻,他宛若新生,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面朝东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他继续走。","踏入东荒之后,他愈发谨慎。","这里的势力更加错综复杂,各种小门小派、散修势力、山匪路霸,比中州多得多。","他专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巨川大泽潜行。","好在他身为玄武的先天本能犹在,四肢划水,借着川流暗流的推力一路漂流,省却了大半气力。","他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漂游,河水很急,带着他一路向下游冲去。","那些日子,他时常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想起万古之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站在父亲面前,热血沸腾地喊出那句话。","“我要与父亲一同打进成仙路!共临仙界之巅!”","那时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啊。","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有最好的血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未来。","他以为世界就在他脚下,以为成仙路就在前方,以为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父亲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赞许,没有激昂,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当时很不忿,觉得父亲不认可他,不相信他有并肩而行的资格。","现在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认可他,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他还要摔很多很多跤,学会在绝境中活下去。","只是父亲大概没想到,他这一跤,摔得这么狠。","凭着脑海深处尘封万古的记忆,他辗转潜入一条地下暗河。","他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少时日,暗河里很冷,比太阴河还冷,那种冷不是刺骨的冷,是死寂的冷,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永恒的冷。","他慢慢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那四头野兽终于暴动了,把他的神魂撕成碎片,吞没在黑暗之中。","可每一次,当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体内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就会轻轻跳一下,提醒他——你还活着。还没死。还不能死。","于是他继续漂。","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了光。","那光很微弱,从暗河的尽头透过来,朦朦胧胧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他挣扎着从水中探出身子,四肢划动,借着一丝暗流的推力,朝那片光的方向漂去。","“哗啦——”","他从水中爬了上来。","一片死寂无声的深潭,潭水幽黑,波澜不惊,静静地卧在群山的怀抱之中。","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座山。","它横亘在前方,磅礴得像一尊沉睡的太古巨人。","山体呈玄黑色,流淌苍茫的气韵,那种黑是历经万古而不褪色的黑。","古老、威严、不可侵犯。","那山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压得天地都似低伏三分。","“不死山……”","几个字从玄沧空洞的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说不尽的沧桑、不甘与悲凉。","他终于到了。","他跪坐在潭边,仰望着那座万古之前父亲的道场,久久不语。","他立在潭边,衣衫褴褛,身躯青白,望着那座神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拂过他空洞的脖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高傲,早已刻入他的神魂,源自他那位同样高傲的父亲。","他想起从前。","万古之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站在某座山上,望着某片天,想着某件事。","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他所有的野心和梦想,觉得时间很长,长到他有足够多的机会去证明自己。","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高,高到他永远也够不着,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皇。","可父亲说,你头抬得太高,会看不见脚下,要学会低头。","他不信。他觉得低头是弱者的事,是那些天赋不够、实力不济的人才会做的事。","他是玄武皇子,是万古天骄,他为什么要低头?他凭什么要低头?","现在他知道了,低头,不是因为弱,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放不下命!更放不下仇!!!","他的傲骨,被这一路的风霜雨雪、冷眼欺辱,一寸一寸地磨着,磨得生疼,磨得发烫,磨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皮还连着。","可它还在,没有断,没有碎,没有化成灰。","它还连着,在他胸腔里,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一起,撑着他走完了这亿万里的路。","“九黎皇朝……好!好得很!”","沉哑的声音从他胸腔里滚出来,如暮鼓震空,每一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恨意,冷得能冻裂山川。","他双拳死死攥紧,骨节发出清脆刺耳的咯咯脆响,像要把恨意生生捏碎在掌心。","“等着吧!此仇不报,我玄沧就是缩头之鳖!!!”","恨意翻涌间,他脑中忽然掠过一道身影。","俞珩。","也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那般素爱洁净,处处矜重仪表之人,若沦落到自己这般狼狈凄楚之境,怕是早已心溃神崩,难以支撑了吧?","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苦,好像也没那么苦了。","他想起俞珩平日里的模样,金衣墨发,一尘不染。","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走路的时候不疾不徐,连杀人都不忘整理袖口。","那样一个人,要是也像他这样,在泥水里爬过,在暗河里漂过,在凡人城池中被人像野狗一样赶过——他那张清俊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忽然很想笑,如果他有头的话,大概会仰天大笑三声。","这般一想,他心底又生出几分自得的滋味,郁结稍散。","收了恨意,调整心境,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朝那座紫金色的神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