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日头最烈的正当午,商队的脚程明显快了起来。","影子从脚下缩成了一团,又渐渐往东边斜过去,空气里的燥热稍微退了一层,可脚下沙子的温度反而更高了。","鞋底能感到从地底蒸腾上来黏稠的灼意。","商队头领是个粗壮的中年人,肩宽背厚,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匹老骆驼。","他特意让手下把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腾出一个小角落来,往上垫了两层毡毯,还支了一小块遮阳的布片。","然后满脸堆着恭敬的笑意,跑到俞珩面前,搓着手请俞珩上去坐着歇脚。","俞珩笑着摆了摆手,让那头领不必顾虑自己,该赶路便赶路。","头领见他不似作伪,退走了,嘴里嘀咕大德果然高风亮节之类的话。","俞珩走到队伍最前面,与释沙苦并肩而行。","释沙苦赤脚一步一步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地上,脚掌落地时微微碾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姚曦落后他们几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风把前面两人的对话声送过来,落进她耳中。","“大师赤足行路,沙石硌脚,苦楚万分。这是在修苦禅?”","“尊者面前不敢称师。”释沙苦声音沙哑,","“这确是修行。赤脚踏过沙砾,切身去感知沙子的冷暖干湿。大漠之中,水便是生机。","脚掌贴地,能辨出地下的潮气,沙面烫脚,可若底下有旧日河道,踩上去便会有一股微凉的湿意从脚心透上来。”","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笑意:","“肉身受一点刺痛,却能实实在在活人命。这苦楚,值得。”","俞珩颔首,真诚赞许:","“大师言语质朴,却藏着禅意。”","释沙苦摇了摇头,","“愧受大德赞誉。只是走了几十年,自己琢磨出些道理罢了。”","“您一辈子都在走么?”俞珩问。","释沙苦望着前方的路,目光被风沙拉得很远:","“老衲九岁那年,师父死了,才开始走的。”","一个九岁的孩子,师父死了,没有庙宇可归,便赤着脚走进了大漠,一走就是几十年。","这种中间许多沉甸甸的东西被轻描淡写地省略了。","俞珩继续追问:","“一直在商队吗?有多久了?”","释沙苦从脖子上取下一串骨链,粗麻绳搓成,已经被汗水和沙土浸成了暗褐色。","链上穿着的是一根一根细长的指骨,磨得光滑圆润。","释沙苦一根一根地数过去。","“这是师父的,这个是师父的师父的,这个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数到最后,他目光平静如老井:","“一共十三个,这条商队好久好久了。”","俞珩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大师的传承,颇有渊源。”","释沙苦把骨链重新挂回脖子上,笑了笑,","“哪里够得上传承。一群讨生活的野和尚罢了。”","俞珩也跟着笑了。","商队走了一阵,前后的沙丘高低起伏,方向不太分明。","队伍里便有人快步赶上来,气喘吁吁地问:","“阿阇,前面往哪里走?”","释沙苦看了看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影子,然后他抬起手掌,感受了一下风从哪个方向吹来。","他便指了一个方向,","“往右,绕过那座矮丘,底下有旧河道,能省半日的水。”","问路的人连连道谢,跑回去传话。","商队的方向便在那只粗粝的手一指之下,转了个弯。","俞珩心念微动,忽然想起如今所处便是北斗,抬眸望向悬空烈日,心中暗忖:","‘星象变了,凭日影该如何辨识方位?’","他转头,向释沙苦请教:","“大师可否细讲大漠辨向之法?”","释沙苦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大德稍待片刻。”","他身姿站得笔直,标记下自己头顶影子的末端落点,一刻钟后,日影偏移,又记下第二处影端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开口道:","“两点连成一线,便是东西走向;取这条直线的垂直方向,直指天穹极位,便是正北。”","俞珩心中恍然。","影辨方位之法,本质是观天穹轮转,察天体位移,不拘泥于日月星辰之别。","只要昼夜轮转不止,影随天动,位随影移,此法便万古可用。","自觉收获不菲,俞珩继续请教:","“在这大漠中,你们最要紧的,日日都用得上的法子,能否说与我听听?”","释沙苦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是西漠之人生存的常识,眼见这位大德竟是真心在问,不由得微微叹息。","收了许多不敬的想法,老和尚道:","“大漠中最要紧的,是知道上哪里找水。”","“看兽道,那些走兽踩出来的路,多半通往水源。清早黄昏,鸟儿成群飞的方向,也常常引向水草丰茂之处。","可要小心,草木太盛的地方,有时是咸水,喝了反而更渴;","低洼之地若是湿沙,倒是能挖出水来,拿衣裳裹了湿沙,用力一绞,水就出来了,虽然浑,却干净。”","他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俞珩:","“可有了水,也不能乱喝。有些水看着清清亮亮的,里头却毒着,喝了肚子绞痛,人便交代在半道上了。","老衲年轻时,亲眼见过一个壮汉,喝了一口看上去极清甜的水,不到半个时辰,便口吐白沫倒在沙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大漠中的活法,说到底,是要靠克制。”","“赶路的急躁,得克制;口渴了乱饮的冲动,得克制;看见草木想往嘴里塞的贪欲,也得克制。","多观察,少妄动,存住水分,辨清四方。能忍得住,才能活得久。”","他把一肚子的经验都倒空了,长长吁出一口气。","俞珩听得很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受教了。”","此后,两人便聊得愈发专注起来。","释沙苦讲他在大漠里见过的那些奇事,被风沙半掩的古城、夜里沙丘上浮现的磷火、一场大雨后干涸河道中忽然涌出的鱼群。","俞珩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一两句,问得很细,要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姚曦被晾在了一边。","她兜帽下的目光一会儿落在俞珩侧脸上,一会儿落在释沙苦沾满沙土的光脚上。","商队里有人递给她一只水囊,她摆摆手拒绝了。","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塞给她一块干饼,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吃。","又走了一阵,前面有个年轻的驼夫拿着一株翠绿的多肉植物,凑到释沙苦面前,问他能不能吃。","老和尚便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先掰下一小片叶尖抹在皮肤上,然后喂到嘴里细细咀嚼。","趁着这个间隙,姚曦快走了两步,凑近俞珩身侧。","“你问那些事是为了做什么?”","俞珩偏过头看她,兜帽的边缘露出一线微微绷紧的下颌。","“这些关乎水与路的法子,哪怕知晓了,对你一个修为高深的大修士来说,也无用吧。”","她平平淡淡的陈述,像是真的想不明白,","“你方才问影子辨方向,问星斗能否代替日月,问水在哪里、什么水能喝、如何克制躁念。这些……都不是你能用上的东西。”","俞珩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仙子是在责怪我冷落了你么?”","姚曦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能为我解惑。”","俞珩望向释沙苦的背影。","老和尚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给年轻的驼夫画着,手指比划,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我在修行。”俞珩说。","姚曦愈发不解。","俞珩没有回头,声音愈发轻了,内容却很重:","“修为高了,就离地远了。站在天上久了,便难以体察凡人的苦楚。","不知道辨别方向时那种悬着心,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惶惑;不知道克制自己的贪欲和急躁,需要多大的心力。”","“我需要知晓众生的苦楚,更要懂得他们的生存之道。”","“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姚曦眉心拧起,问得很真诚。","“你问得那么认真,学得那么仔细,可这些东西,终究派不上用场。那你学来做什么呢?”","俞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她,从她蹙起的眉心滑到认真的眼睛上,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心里浮起许多话,想说要洗炼心境,要以一人之心纳万万人之心,要包容宇内,将来登临高处时才能担得起那份责任。","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姚曦大抵是一出生就养在摇光圣地的。","她生来便在清寂的仙山上,饮露餐霞,不染凡尘。","她见过的人间苦,大约只在经卷和传闻里;她走过的路,大约只铺着玉石与云气。","她活得纤尘不染,才能养出冰肌玉骨,这样的仙子很好,是她的长处。","俞珩觉得,能安安心心地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已是极好的了。","他心态豁达,兼容并包,并不强求一个女子一定要懂他所有的道理。","远远地看着她不染尘埃的美好,便已能从中汲取许多滋养。","于是他没有说出那些关于气魄、责任、包容的大道理。","“仙子做了太久仙子,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了。说那么多,仙子未必懂。不如这样,”他微微一笑,","“你把鞋脱了吧。”","姚曦愣了一瞬。","“什……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忽然要脱鞋?”","俞珩指了指释沙苦:","“说得再多,不如亲身体会。我们也如沙苦大师一般脱了鞋,不用修为,在沙地上走一遭吧。","你走过了,便知晓许多了。”","姚曦犹豫一会儿,","“……好吧。”","她缓缓弯下腰身,素白的手指勾住鞋履边缘,准备将鞋子褪下。","这时,她敏锐察觉到身旁俞珩的视线变化,变得目光灼灼,直直落在自己的脚上,叫她有些不自在。","她微微蜷了蜷脚踝,僧袍下摆轻轻垂落,稍稍侧过身子,","“你不要这般看着我……这般模样,有些奇怪。”","俞珩神色诚恳,","“我看仙子有些不便,需要我搭把手吗?”","姚曦摇摇头,将鞋子褪落收起来。","一双雪白玉足就此显露出来,肌肤莹润似凝脂,流畅优美的足弓弧度浑然天成,小巧的趾头圆润粉嫩,如同剥去薄衣的鲜荔枝,细腻娇柔。","她小心翼翼将脚掌轻覆于沙地之上,滚烫细碎的沙粒从趾缝间缓缓漫过,好似细碎的金砂糖裹住温润的果肉。","踩实之后,姚曦微微蹙起眉,尽量放平心神,体会脚下传来的触感。","之后,俞珩的视线便时常落在她赤足之上。","时不时便开口提醒:","“当心,地上有沙虫出没。”","过一会又问道,","“沙子的温度可有变化?踏在此处,你的心境,是否生出些许不同感悟?”","姚曦踏在滚烫沙中,耐着性子一一回应:","“沙虫我并不惧怕。沙子确实灼烫,只是心境……并未生出什么特殊的感触。”","俞珩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微微摇头:","“怎么会如此?身处这般苦难之地内心却一成不变,这于你往后修行大为不利。","想来应当是你自身修为在不知不觉间护住了双足,你自己未曾察觉罢了。”","姚曦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反问:","“是这样吗?我并未刻意运转神力。”","“你如今修为不过化龙境,许多身体本能你无从知晓。修士肉身遭遇恶劣环境,便会不自觉调动神力庇护自身。”","俞珩语气郑重,朝一旁板车一指,","“你坐到板车上去,我帮你把这份自发护持的力量封住,也好让你真切体会这片大地。","把脚伸过来。”","姚曦被他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竟……有这般严重么……”","俞珩肯定点头:","“修行一道,最忌忽略细微之处。","今日这点本能护持若是视而不见,日积月累,来日便会埋下难以根除的隐患。”","话音一转,语气放得柔和温厚,","“仙子只管安心坐着,我帮你细细查看一番,这皆是为了你修行顺遂。”","姚曦心中仍有迟疑,可看他一脸严肃,便依言移步,轻轻坐到简陋的板车边缘,问俞珩:","“那……要如何做?”","“交由我便是。”俞珩俯下身,伸手轻轻托住她雪白玉足。","肌肤莹润细腻,温软滑嫩,触感好似刚剥好的白玉龙眼,又似凝润的牛乳糕,骨肉匀停,软而不塌。","他如同诊察调理一般,指腹顺着优美的足弓摩挲,时而轻捏圆润粉嫩的趾根,时而顺着脚踝细腻的肌理推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皮肉传过去。","姚曦觉得他的手比沙子更烫,被他这般触碰,脚趾下意识微微蜷起,足尖轻轻向内收拢。","仙子身子微微发僵,一股异样酥麻叫她有些难耐。","她睫毛不住轻轻颤动,“俞珩……好了没有?”","俞珩并不松手,开口劝慰:","“仙子切莫讳疾忌医,不过片刻,很快便好。”","姚曦心底渐渐升起一丝微妙的异样,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抬眼望去,见他眉眼低垂,神情格外专注认真,又觉得自己多心了。","再加上他为了自己修行,再没跟释沙苦交谈了,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嘴角不自觉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