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先帝选他做昌和帝的伴读,老侯爷第一次带年幼的顾云台站在乾清宫里。
就站在此刻他跪着的御案下。
顾云台记得,父亲当时推脱,说他性子顽劣,不适宜做伴读,先帝却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
小小年纪的他,因好奇忍不住仰头,看真龙天子长什么模样。
先帝抚了抚他的头,笑道:“云台长得很结实,像你,将来定能撑起侯府。朕瞧他眉目清明,是个聪明孩子,就他吧。”
“你教出的儿子不会差,让他陪着我儿,朕将来也能放心。”先帝笑声虚弱,却甚是爽朗。
小孩子听得热血上涌,顾云台一下挺直脊背,满脸认真,大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高高低低的笑声萦绕在耳边。
顾云台想起父亲当时为难的表情,忍不住低笑:“陛下记得真清楚。”
孩童时懵懂又无忧的往事,让昌和帝沉肃的面色渐缓:“朕还记得,先帝劝了老侯爷半晌,他才肯点头。好像让你给朕做伴读,是要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
“父亲是怕我闯祸。”提及父亲,顾云台目光柔软:“我那时任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怕我哪日不管不顾,连陛下都揍。”
“朕倒是忘了。”
昌和帝很想不顾帝王的体面翻白眼:“你不是因十岁袭爵便无法无天,你打小就这样,谁惹你你就揍谁。第一次去看灯,就把英国公的儿子摁地上捶。”
孟白隙哈哈大笑:“对对,那小子嫉妒云台穿的浮光锦比他的好看,硬是把糖人丢到云台的新衣裳上。云台可不惯他,管他将来是不是世子,不但猛捶一顿,还把那小子扒光了,大冷天的把英国公儿子冻得跟孙子似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
昌和帝横了他一眼。
孟白隙忙垂头噤声。
“顾云台。”昌和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发小,那个一身傲骨的武定侯:“朕问你,你可认罚?”
孟白隙紧张地瞅顾云台。
顾云台颔首:“臣认罚。莫说百鞭,陛下便是赐死臣,臣也认。”
孟白隙急了,伏身叩拜:“陛下,一百鞭子会要了云台的命。他身上还有旧伤,望您开恩。”
昌和帝不理他,静静盯着顾云台的眼睛。
顾云台亦直视帝王,目光坦然,眸中满是歉意。
“还有什么话要说?”
“臣甘愿受任何责罚。”顾云台语声笃定,垂首深深伏地:“臣只求陛下饶过于凌。她过往种种,臣恳请陛下一概不究。”
昌和帝低头,见顾云台摊在金砖上的双手手背血糊糊的,关节处皮肉翻卷,肿胀处仍会渗出一粒粒血珠子,看样子是没顾得上敷药便进宫了。
殿外起了风,穿过廊檐,呜呜低鸣。
良久。昌和帝开口:“若朕不允呢?若朕要杀她,你当如何?”
帝王的威压自上而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赏是罚,不容置疑,更不允许任何欺瞒。
陈平和孟白隙齐齐看向顾云台。
顾云台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臣领命。恳请陛下将臣与她合葬。臣只求生同衾、死同穴。”
昌和帝负手,眸光平静看着顾云台。
“你心中清楚,先帝赐你云台二字,除了是他对老侯爷未尽保全的愧疚,更是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名登云台。而你如今,为了一个女子便甘愿舍命,是先帝看错了人,还是朕信错了人?”
顾云台的声音压在金砖上:“臣有负先帝期盼,也有负陛下信重。臣有罪,臣无可辩驳,只是。。。”他微微仰头,看向年轻的帝王:“这是臣欠于凌的。臣也认!”
欠字虽轻,认字却重,似层峦山峰,一诺千年。
昌和帝定定看了顾云台一瞬,转身:“很好。”
“陈平,叫人上鞭刑,就在乾清宫门外,朕看着打。”
顾云台叩头:“臣领旨。”
孟白隙两手拽住顾云台的衣袖,朝御座上的昌和帝急道:“陛下,云台可挨不了一百鞭子,他会死的,陛下,您饶了他吧。”